柔芷脚下趔趄,不过片刻便稳住身形。
她声音虚弱,“老师,你醒了?”
我点头:“你放我下来吧。”
说罢,手抵着她后背,打算从这单薄身子上离开。
谁知我脚刚刚沾地,浑身没有力气,还未能站定,整个人便像是软骨头,歪歪斜斜往下坠。
柔芷反手将我腰部搂住,身子前倾,我重心随之倾斜,上半身趴在她背上,不至于一股脑儿落进地里。
柔芷承载我全部重量,已是气喘吁吁。
“老师,我背你吧。”
说话之时气音极重,我能够感受到柔芷究竟有多虚弱。
“不、不用……”我想要挣脱柔芷,让她轻松些,手上用了点力,柔芷毫无防备,因为我突然的举动,她重心不稳,往前踉跄好几步,差点摔倒。
我一时失了依靠,身体毫无力气,就这么直直摔下去,松针浸着雨水,刺破掌心。
膝盖、手臂、手腕皆传来痛感。
油纸伞跌落在一旁,雨打风吹之下,我与柔芷顷刻便被雨水浇湿。
不行。
柔芷已经很累、很疲惫,若是再淋雨的话,必定要生一场大病。
想到这里,我托着无力的双腿,在雨中靠着手肘艰难往前爬。
“老师!”
雷声雨声中夹杂着柔芷声音。
暴雨好似针一般扎在我身上,眼前景物完全模糊,看不分明。
我眯起眼,冰冷的雨水在面上肆意流淌。
我抓住了油纸伞的伞柄,轻声喊柔芷:“柔芷、快、快过来,不要淋雨,我这里有伞。”
柔芷快步朝我跑过来,她将我扶起,右手搂着我肩膀,另一只手接住油纸伞,勉强撑在两人之间——大雨无情地敲击着两人肩膀……撑伞与不撑伞,现如今已经没有分别。我和柔芷像是溺水的人,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干净地方。
雨声不绝于耳,我感受到柔芷身体在不停颤抖。
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我听了许久,才知晓是柔芷在说话:她此时刚好在我左边,我左耳本就听不见,加之雨声如雷,响动细微。
不知柔芷说了多久。
想到这里,我拖着无力双腿,艰难往前走,“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柔芷声音放大许多。
我在雨幕之中,听得真切。
她说:“老师,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回花园了!”
我气喘吁吁,力不从心,想着如今狼狈处境,“我给你添麻烦了,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本不用淋雨。”
耳边只有雨声。
也不知是柔芷低声回应,还是沉默以对。
我双腿依旧无力,难以往前挪动,心悸得厉害不说,在这冷雨凄凄之夜,居然是不停冒冷汗。
柔芷瘦削的身体艰难扶着我往前。
我感觉到,她的力气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迈出的步子不再平稳。
“把我放在这里吧。”
我轻声说:“你撑着伞先回去,一个人方便叫帮手,还能叫大夫。”
更重要的是,她不会继续淋雨。
她太虚弱,不能同我一起。
“老师,今天是中元节,不会有人出门的。”柔芷艰难地扶着我,说话无法连贯,“你随我一起回去,不要紧。”
说到最后,我感觉她全身用力。
勉强紧咬牙关,才能扶着我往前走。
身形已经是摇摇欲坠。
我见状心焦不已:“有人的。”手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抓住柔芷撑伞的手,油纸伞也跟着我的手同频抖动。
我眼前发黑,“范府的人找了你一整天,现如今还没找到你,怎么可能没人?”
柔芷似乎失去全部力气。
她气喘吁吁,艰难道:“老师……不会有人的……”
“有人。”
我想要柔芷听话一点。
按照我的意思,将我扔在此处,她一人回去,走不了多久,只需走出松林,走到花园便能瞧见许多人,到时她会被好好照顾,我也可以不用像个残废一样拖柔芷后腿。
我声音稍微大了点,用尽全部力气:“你信我,有人的。”
这句话,抽空柔芷全部力气。
方才还能勉强站着的人,现在像是被风吹走的宣纸,身形飘飘,毫无重量地坠落在地上。
我失去支撑,随她一起坠地。
油纸伞再度滚落,我忙不迭爬去,将油纸伞抓起来,伞柄已经全是雨水,我整个人湿漉漉的,却坚持撑着伞,将它撑在同样湿漉漉的柔芷头上。
雨水冰冷地浸湿我俩,我一把抹去面上水迹,一只手颤抖着撑伞,另一只手悄悄掐自己大腿,让自己勉强保持理智,不至于又晕死过去。
我在雨水中大声道:“你去看一看!会有人的!”
“没有!”柔芷瘫坐在松针上,她的头发潮湿,紧贴在她两颊,面上皆是水迹。
她坐着,自暴自弃:“不会有人的,现在已经快子时!他们都害怕,不会管我。”
“兰舟和一一不会怕!”我说。
“她们不怕,可她们听父亲的话!”
柔芷双手撑着地面,她肩胛位置高高隆起,几乎能透过湿漉的衣裳,看见她骨头形状。
她声音带着几分凄然:“老师,你何苦来找我呢?”
她抬起脸,面上笑容苦涩:“你也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我想要解释,谁知柔芷却不断摇头,打断了我的话:“信?信又如何?你还不是站在父亲那边,想要我快点出嫁?”
她手中抓着松针,指节苍白,似乎已经用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