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惹恼了柔芷。
与她相识大半年光景,这是头一遭,她将我拒之门外。
无论我在门外如何敲门解释,屋内只会传来一句话:“时辰已经不早,学生今日累极,恐无暇接待老师,望老师先行回去,有何事等下次再商议。”
如此一来,我感觉到她话语里深深的疲倦。
便停下敲门的手,却也不曾离去,而是就这么在门外站着,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柔芷……”
我的手搭在门上,千言万语在喉头萦绕,最后说出口的,居然是:“我替你打听过,你未来夫家是三品官员,你嫁过去是荣华富贵——”
“老师!!”柔芷厉声呵斥,打断我的话。
她声音离得极近,似乎离我,只有一墙之隔。
因为距离足够近,所以我能够听出她潜藏着的怒火,“你便是这么盼望的?!”
“你盼着我早早出嫁,早早嫁去望京,嫁给一个未曾听过的人相夫教子过一辈子?”
她已是怒极,甚至于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怎么会如此盼望?
……但我心里,却又如此盼望:三品官员,那是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官衔。别说是三品,就连范文远的五品官,我都不清楚究竟有多么厉害。我只知晓南华人人都怕他、人人都敬畏他,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而三品和五品之间,还隔着一个四品。
虽然我不清楚品级之间的差距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我想,范文远煞费苦心,将柔芷培养成如此模样,想来也是非常盼望,能够与对方搭上线。
三品,是我不可仰望的天堑。
柔芷亦是。
我想,既然是要嫁人的,那不如嫁得好一点。
反正无论感情最初如何,最终不就是鸡毛蒜皮、一地鸡毛?
我在春风楼看过许多婚前恩爱,婚后男方照样嫖的例子。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既如此,不如嫁给钱、嫁给权。
我站在门前,不知柔芷愿不愿意听,但还是头靠着门,轻声道:“我知道你怨我,我想也是。倘若我是你,本来可以一无所知,开开心心地等到适龄便嫁人。可我非要横插一脚,非要让你看什么《梁祝》、看什么《帝王本记》,让你好不容易有了新的思想、新的看法,却又用老一套的说辞来同你说话。”
秋天已经来了,我听见风吹过树叶,卷下几片叶子,幽幽落在我脚边。
我无暇顾及寒意,继续说——因为我知道,柔芷就在门的另一侧。
她虽伤心,将我拒之门外,可她还是没有离开。
她现在是背靠着门吗?
还是蹲在门槛边缘,双手抱着膝盖,将脑袋埋入膝盖里?
应当是第二种吧。
此前清明时节在松间小楼,她伤心之时,便是如此姿势。
现在也会是吗?
因为我,让她伤心了。
我垂眸,试图感受柔芷的温度,“或许你觉得我背刺你……虽然无论我怎么狡辩,现在我确实是和你父亲是同一阵营,毕竟是他让我来宽慰你。但是,如果没有他,我想,我还是会这么劝你。”
“为什么?”柔芷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悲伤,从下方位置传来。
她果然蹲在门后。
我立即弯腰,几乎坐在门外台阶上,轻声道:“对方是三品官员,无论他是怎样的人,至少以后不会少你吃、少你穿,你大不了拿他当猪、当狗、当一个石头。但这个猪、狗、石头,可以保你荣华富贵,可以让你不受任何欺负。”
柔芷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要这些呢?”
“怎么会不想呢?”
我不理解。
如此好的日子,怎么会不想呢?
柔芷嫁过去后,便是官夫人,在南华有范文远为她撑腰,在望京亦是排得上号。她不用再念什么该死的《女诫》,不必每日梳头百下,不用住在挂满女子画像的房间中,日复一日绣手帕。
她能够和过去的一切告别,能够走上锦绣道路,如何会不愿意呢?
我问:“这么好的生活,你居然不喜欢吗?”
“你想要我嫁过去吗?”
“想。”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忽略心头苦涩悲伤。
柔芷这么好的人,就应该嫁如此好的男儿。
能够护住她,给她旁人究其一生无法得到的一切。
她是月中仙娥,应该去更高、更远、需要我抬头仰望、将脖子望断都看不见的地方。
我面上带着笑意,可不知为什么,眼前却变得模糊。
“我想要你嫁过去。”
“……老师,请回吧。”
隔了许久,柔芷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门内传来细微动静,她应当是站起来,不再蹲在墙角,反而一步步往里走。
她的声音缥缈而悲伤。
“老师,学生累了,想休息。”
……时辰确实不早。
我看着始终紧闭的大门,也缓缓起身,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瞧见屋子里烛火熄灭,再无旁的动静传出来后,这才拖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沉默离开柔芷小院。
秋风萧瑟。
不怪古人一到秋季便总是感怀,当我瞧见枯叶落在河水上,泛起涟漪、看见前后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灯笼光闪烁,秋风带着悲寂哀伤,就这么轻飘飘吹进我的心头,吹得我面无笑容,我将衣服裹紧,身形佝偻、脚步加快,低着头,急匆匆回屋子。
天气转凉,我明天,需得再加两件厚衣服。
当我回到房间后,瞧见屋内冷清,并无旁人气息。
“一一?”
我试探着喊了喊,无人回应。
或许是我在柔芷院外待了太久的时间,所以她已经休息了吧?
虽然我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以前无论我忙到多晚,一一都会在我叫她的第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