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文见我面色有异,宽慰我道:“而且一一是个哑巴,又说不了什么话,奶奶何须担心?”
切切实实叫我吃了个哑巴亏。
是,在澜文看来,一一是个哑巴,无法将消息传递出去。
可我却知晓,一一不是哑巴,她能说会道。
她会不会将这件事情说给柔芷听?
如果柔芷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心头一阵害怕,偏偏现在不能随着一一而去,反倒要走上不同的路:跟在澜文身后,进入书房。
脚刚迈入书房,我瞧见棋子散落一地。
黑子白子就这么落在地面,无人收拾,范文远依旧坐在棋枰旁,脚边仅有打翻了的棋盒。
“你去找柔芷,把道理和她讲通。”
我进门还未行礼,范文远便发话,打断我所有动作。
我乐得不行礼。
蹲下身,漫不经心地捡散落一地的棋子,先捡黑子,再捡白子。
“方才发生了什么?怎闹得不欢而散?”我问。
“你按我的吩咐去做就行。”
我将黑子扔进棋盒中,身子往前挪,轻声道:“我若一无所知,哪怕是去劝,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因为婚事。”
范文远声音响起,我捡棋子的动作停顿。
指腹不自觉摩挲棋子,我垂眸,轻声问:“柔芷不愿意?”
“嗯。”
“为何?”
“哼,姑娘大了,有自己想法。”范文远冷哼一声,“早知如此不听话,她刚及笄之时,我便应当将她嫁出去,省得在家中多养了三年,还叫我糟心。”
这话要是柔芷听了去,大抵会很伤心。
我将黑子放回棋盒中,地面虽还有黑子未捡,可我已经懒得再做这种讨好人的事情。
“是对什么不满意?”我不动声色地打量,“按理来说,大人为柔芷选的,应当是青年才俊、郎才女貌,莫非是因为离家太远,她要前往望京,所以不愿意?”
“女儿家的心事,我如何会知?”
范文远浓密的眉头皱起,相较于柔芷,他面上怒容更重。
“总之,你将她说服。她必须要嫁,而且是高高兴兴出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我腿已经蹲麻,此时顾不上捡剩余棋子,扶着柱子缓缓起身。
“她若是不愿意……”
“你就让她愿意。”范文远终于转头,用正眼看我。
他视线平静,不容置喙:“这是你的工作。”
我垂头,将嘴角那抹讥诮的笑藏起。
“是。”
我别无选择。
横亘在心头的烦忧愁绪卷土重来,我将棋盒放回棋枰,绕开依旧散了满地的棋子,步履缓慢,脑子好似一团浆糊。
劝柔芷嫁人么?
是了。
柔芷现在已经十七,她与我不同,她是好人家的女儿,早些嫁去婆家,能够尽早站稳脚跟。
若是年岁耗得大了些,她会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
劝她嫁人,于情于理都合适。
只是不知为何,我的喉咙里好似塞了黄连苦胆,苦不堪言。
我捂着心口,缓缓前行。
无论我多么不情愿,依旧站在柔芷门前。
“叩叩——”我轻轻敲门。
“我今日无心出门,请不要打扰。”
柔芷声音硬邦邦。
哪怕生气如此,依旧在言语上保持礼节周到。
我只能站在门外轻声喊:“柔芷,是我。”
“老师?”
柔芷声音短暂欢喜,紧接着,大门被打开,我瞧见她眼睛泛红,似乎刚哭过。
“哭了?”我捻起帕子,仔细为她擦泪。
柔芷面颊泛红,有几分不自在。
我微微笑:“伤心什么?”
柔芷撇嘴,“你可知方才发生了什么?父亲简直太过分了,他居然不同我商量一下,便要将我嫁去望京。我此前从未去过望京,亦不知那边是何情形,甚至于……”她还想说什么,却又止住,只道一句“罢了”,她说:“倘若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以前那个日日背《女诫》、《女则》的人,那便算了,可现如今,我知道更多,学得更多,又怎么能够忍受这一切?”
她气得不行,脸颊通红,活力满满。
我瞧着她的模样,悄然将手中帕子绞紧。
而后扯起笑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柔芷猛得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几乎被柔芷受伤的眸光刺伤,心头在滴血,可我依旧道。
“你年纪渐长,总归是要嫁人的。”
柔芷愣愣瞧着我,半晌之后,语气冷淡。
“老师,学生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客。”
她背过身,留我一缕背影。
“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