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既要又要。
现在坐在这里,是我自己要求来的,那自责愧疚等诸多使我煎熬的情绪,我亦甘之如饴——我不能卑鄙到找各种理由推脱甩锅,让自己好似站在道德制高点,好似清清白白,无一处泥涝。
我本就是淤泥。
我应当受烈火烹煮。
我微动,终于从袖袍之中,将那小册子取出。
“其余人不会给你看这种东西。”我将小册子放在桌上,两指压着册子,缓缓推至柔芷面前,“若是其他人愿意,范大人也不比大费周章,将我从春风楼捞出来。”
柔芷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她缓缓抬手放在册子上。
那册子泛黄,平平无奇,书页连个大字都无,一看便是什么不着调的东西。
而柔芷手如柔夷,手腕上带着莹白菩提串,此时却轻轻搭在这写满污秽之物的书册上,好似明珠染尘。
我不敢多看,匆匆移开视线。
耳边似乎传来翻书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宁静。
烛火噼里啪啦地燃烧,我看见灯芯渐短,蜡烛落泪,凝固于烛台。
“便是这种东西么?”
柔芷的声音终于响起。
她轻声问我:“老师今日如此扭捏,因为这玩意?”
声音里还带着笑?
我诧异回眸,瞧见柔芷面上虽染上薄红,但并未有更多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带错了书?
“书给我看看?”我有些疑惑。
柔芷立即将书送来,我翻开两三页,被里面露骨的画面所冲击,久久回不过神来。
东西没有拿错,那柔芷怎么是这个态度?
“老师不明白,我为何没有害羞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柔芷轻声问。
我茫然收起书,缓缓点头。
“有什么值得害羞的有,又为什么要害羞?”柔芷轻声笑:“我因此诞生,南华能够有这么多的人,不就是因为男女欢好之事么?这不是件大不了的事情,虽然画面露骨,也是帮我知晓、了解这个世界,没什么好避讳。”
如此一番话,竟是叫我惊到。
“可是你此前读得书,都是程朱理学。”
一些“守节”、“贞操”之类的理念。
那柔芷应当不太能够接受这些东西。
“可我不止看了程朱理学。”柔芷于灯下笑着看我:“老师,你让我读《史记》、读君子之书,我自然能开阔眼界,虽然书中寥寥数语,但我亦是能够看见,他们为了生命繁衍而所做所行。”她笑着,眼底澄净,明珠并未染尘:“我唯一不解的,只有一事,望老师解答。”
“什么?”我已经发懵,不知该如何应对。
“为何武皇养面首便是荒淫无度,历来皇帝皆是三宫六院,妃子不可胜数。他们早早便知晓这些事情,早早便开了淫窍,可女儿不行。虽我对外界了解不多,但亦知晓,和我同年龄段的男子,家中早有暖床丫鬟,就我弟弟而言,年龄小我两岁,每日同丫鬟闹到半夜才睡。这种行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家常便饭,怎我这年龄,却要担忧此事过于淫|乱,不过一本书,都让老师您如此尴尬避讳。”
她问我:“我们与他,究竟有什么不同。”
她问住了我。
我搜肠刮肚,希望能够回答上这个问题。
可是啊——我读得书虽多,但大多为蜻蜓点水,并未深入。
我过去需要想的事情,不过是如何讨好恩客,维持虚假繁华。背一些他们常读之书,接上他们的话,打开他们话头便可。
至于更多的,我无暇去想。
毕竟他们也不会愿意同一风尘女子,聊更多内容。
哪怕过去我在春风楼痛骂恩客,骂他们下|贱,那也不过是因为我内心恨极。
若我并未遭受这一切,我不会骂男人下|贱。
倘若我是个良家女子,从小循规蹈矩的长大,等到婚后,我大抵只会像贾夫人一般,去春风楼里抓男人、骂女人。
我没有想过更多的内容。
我的思想贫瘠而空洞,现在坐在柔芷身边,我只觉身边是巍巍高山。
而我,不过草木。
高山不因风而折损,草木却随风摇摆,无法挺立。
我与柔芷之间的差别,大抵便是如此。
“我不知晓。”我听见我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厌。
“我也不知。”柔芷的声音又响起,“未看见这本书的时候,我未曾想到。现在乍见这本书,莫名的,便冒出许多的胡思乱想来。”
她轻轻笑,并未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放在心上。
“老师,你给我带的书,总是能够让我学到很多内容。”
她于烛火下对我一笑:“谢谢你,我感觉今晚学到许多东西。”
我看着她恬然笑颜,脑海里,却是刚刚柔芷说过的许多话。
鬼使神差的,我突然道:“我虽然不清楚缘由,可我亦觉得讽刺。他们对不同类别的女子,似乎进行不同类别的画像:娶回家的,需得温婉贤淑,宜室宜家。养在外面的,只需风情万种,供其玩乐;至于我这种风月场所,那就放浪形骸,为人不齿。”
我说:“我不明白,但我厌弃。”
柔芷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她与烛火下望着我,一双眼似鬼火闪烁。
“我们,是器具。”
承载男人欲|望的器具。
视线相对,我的思想,或许有一刹那同柔芷交融。
灵魂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