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如此,柔芷才会柔美好似女娲所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美。
我直视范文远,轻声说:“欢场女子生存本就艰难,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为了在艰难处境之中安身立命,为了在糟污空间里苟延残喘,为了让我尽可能过得像是一个人——是像是一个人,而不是获得尊重、认可,我不过是想要一些最基本的、大多数人生来就有的东西,有什么错?”
“魏晋风流作胭脂,竹骨松魂为花黄……哈哈哈。”我不自觉地念出范文远对我的评价,缓缓笑起来:“若我能选,我也想满头珠翠,想看一些自己想看的书籍。而不是整天专研奇淫技巧,想着讨好男人。”
恶心。
这便是让我最恶心的一点。
我对自己感到恶心。
我对男人感到恶心。
我就像是荷塘里的淤泥,瞧着荷叶荷花在我上方摇曳,供文人雅客吟赏。
恶心!
我笑起来,直视范文远,“不如此,我怎能站在此处?”
范文远瞧着,嘴角居然溢出一抹笑:“果然,你是个心气高的。明明知晓这种时候沉默就好,偏偏牙尖嘴利,惹怒旁人。”
“我没有想要激怒谁。”
是这个世界一直在激怒我、折辱我!
我腰板挺直,将范文远微微扬起的嘴角,尽收眼底。
他点头:“你这脾气不错,比我那些爱当婊|子的同僚好上不少,至少你敢作敢当。”
我不认为他在夸我。
毕竟他骂人的时候,依旧用的“婊|子”这两个字。
他从心底里看不起我……又或许说,看不起风月场所出身的人。
没什么区别。
我双手垂在身侧,缓声道:“所以你特意将我这个一身奇淫技巧的乐妓聘回来,是为了‘妓’这个字吧。”
范文远淡定笑:“我刚刚说过,你很聪明。”
果然。
我欲作呕,恶心感觉从胃里直直往上冒,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
我勉强平复强烈的、几乎压不住的作呕欲望。
语气虚弱:“你想要我教柔芷床笫之事?”
范文远笑而不语。
他没有否认,亦是没有拒绝。
看来范文远和其他老爷们,没有太大区别:敢做不敢当。
明明都已经将我聘回来,几次三番暗示我,想要我按照他内心的想法去做,却又不敢直接点头承认。
似乎不承认此事,便无损于他们高洁品性。
他们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这些腌臜之事,都是我们这种腌臜之人所为。
我心头冷冷发笑。
“范府应当有夫人。”我说:“这种事情,本不应该交给我。”
范文远于灯光下看着我,他不说一句话,不过抬眉间,让我揣测品读他们的真实想法。
而该死的。
过去十多年,我伺候惯了这些没有长嘴巴的贵人。
是以我只需一眼,便知晓范文远究竟想要说什么:不够。
他觉得不够。
“您是觉得范夫人无法将柔芷教得合心意?”我垂眼,低头,遮住嘴角讥讽弧度。
范文远依旧不曾回答。
不回答便是默认。
我或许是这些恶心男人们肚子里的蛔虫,他们甚至不需要说话,我便能够知晓其意。
这个特点,也让我觉得恶心。
我花了好大力气,这才没有直接冷笑出声。
“我知道了。”
我说:“我会好好教柔芷,将她教成能够让您满意的女儿。”
“嗯。”范文远终于松口:“若柔芷出嫁后,贵人满意,我自会将你抬作贵妾。虽为妾,但身份尊贵程度,在南华已是少有。除了府上大奶奶,便属你最尊贵。”他说:“往后,便不会有人随意欺辱你。”
……我该高兴吗?
或许吧?
毕竟这是我汲汲营营许久,方才得来的结果。
可我现在,居然是连个笑容都扯不出来。
我只能低着脑袋,看着书桌上砚台,沉默许久后,轻声问:“柔芷的夫君,是什么情况?”
“……这些事情,不便知晓。”范文远略显温情的声音消散。
我无人抿唇:“柔芷可知她即将嫁人?”
“……”
看来是不知晓。
我心底此时充满了对柔芷的柔软情绪,以至于忽略掉心头愤懑。
“此后既要我教柔芷,大人需得透露些信息给我,我方才能够合理将事情告知柔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范文远依旧不愿:“她听命就是,何须费尽心思?”
“……范大人,你希望柔芷变得温顺柔婉吗?”我问范文远。
灯芯在夜里噼啪燃烧。
隔了许久,我听见范文远的声音。
“望京人氏,家中之人官拜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