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留你不得,念在你教柔芷琴艺有功,明天你便领了酬劳,早早离去吧。”
轰隆——
平地惊雷。
我似乎听见雷声于我耳边炸开,炸得我体无完肤,炸得我如濒死之人。
他要赶我走。
他要将我赶出范府。
我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书屋瞧,我想,我现在应该求他。求他宽宏大量,求他饶恕我的罪过,求他能够看在我孤身一人、遍地仇家的份上,将我留在范府。如果他愿意如此,我将为他献上我的忠心——从今以后,他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绝对不再搞那些小九九。
我应该求他吧。
毕竟他是五品官员,在南华拍拍手,南华都要跟着抖三抖。
而我不过是个年老色衰的乐妓。
我只能求他。我没有更多的资格,和他讨价还价。
我只能跪在他的脚边,用手抓住他鞋底,面上最好落下几滴泪,哭得梨花带雨。
尽管范文远没有色心,但或许会看在我如此可怜的份上,愿意……多给我几两银子,再将我赶走。
他要赶走我的决心,我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已经听出来。
没有愤怒、没有不满。
这不过是他作出的无数个决定其中一个。
我不过是被他无数个决定影响的几万人其中之一。
并没有什么了不得。
求他无用。
我弯曲的脊梁挺起,身躯依旧寒冷似冰,我活动活动眼珠子,找回几分身体控制权后,这才轻声道:“范大人,柔芷现在应当离不得我。”
屋内没有声响。
范文远不应声。
我见他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您对柔芷的了解,应当远超过我。她的品性极好,才貌绝佳,才情惊人,不似凡尘俗女,说是九天仙子下瑶池也不为过。”
“她是完美的,我比谁都清楚。”范文远声音冷冷,“但显然,你破坏了她的完美。”
“因为她忤逆您?”我问。
范文远大抵是冷哼了一声。
因为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其余反应。
我继续道:“您觉得,她是因为我,所以才忤逆您?”
“不然?”
我缓缓笑起来:“确实是因为我。”
“那你现在便应当识趣一点,早些离去。”范文远说。
“柔芷已经如此,若我贸然离去,只怕她会猜疑,而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不那么好拔出来。”我渐渐感受到身体恢复知觉,虽然衣服依旧汗津津贴在我身上,但我能够感受到几分温暖。
我说:“您应当不希望,因为我突然离去,导致柔芷性情大变。”
“你在威胁我?”范文远的声音带了薄怒。
“不,我是在投诚。”
“你方才的话,没有半点投诚之意。”范文远冷漠道。
“妾身不过是担忧范大人厌恶妾身,不愿多听妾身的话,便夸大其词,以挽留范大人而已。”我姿态再度变得谦卑,心情早已归于宁静,甚至嘴角扬起笑容。
“你想如何投诚?”他问。
我回答:“我将按照范大人的意思,好好教柔芷,她所需要学的内容。”
屋内寂静,许久不曾有动静。
我知晓范文远在思考,便垂着头,安静等待。
澜文亦伺候在旁,好似根柱子。
许久之后,我的腿早已经失去知觉,身体因为僵硬而不自觉颤抖,范文远的声音终于从书房内传出来:“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嘴角笑意越发明显,“多谢范大人。”
“你不用急着道谢。”
他语气冷淡:“我先告知你,今年腊月便是柔芷婚期,若你不能教好柔芷,导致柔芷被男方退回——导致范府,成为南、华、笑、柄——那你的日子,只会比现在难过上万倍。”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叫我能够听清楚每一个字。
我站在风中,蓦然,麻了半边身子。
“柔芷的婚期已经定下?”我听见我的声音。
“嗯。”
“……对方,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范文远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这不是你应该打听的内容。”
“……是。”
不知道为何,我心底突然空落落的,一时之间,茫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沉默许久,我嘴唇蠕动,眼睛胡乱瞟,声音亦跟着胡乱飘。
“是南华人么?还是说,是望京中人?”
“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范文远带了几分不耐烦。
“……妾身不过是好奇。”
“收起你的好奇。”
“……是。”
我垂眼,视线落在腰间的五色穗子上。
金线同其他四色丝线紧紧缠绕,此时安静坠在我腰间,于夜风中轻舞。
我忽略心头的那些失落感,长长出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来,强颜欢笑。
“大人,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想同我谈条件?”范文远轻笑一声,语气不屑。
我垂眼,“因为我知,想要柔芷恢复如初,只有我能够办到。”我说:“而且,大人您也知道。”
“……你想要什么?”范文远沉声问我。
我眼珠子微动,自然而然地吐出心头话。
“我要当柔芷的陪嫁。”
“不行。”拒绝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我无声笑笑。
“那我,要当范府的主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