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芷到最后,并未说出什么内容来。
只不过同我胡乱扯了些无聊内容,眼看时辰差不多,我便顺着原路返回。
墨香渐渐离我而去,晚风轻抚我的发丝,我独自行走于寂寞□□,脚步轻快,呼吸轻盈。
直到我看见站在我门前,手执灯笼的澜文。
她安静地站着,灯笼里传来的烛光略微黯淡:她等了我有一段时间。
此时,她见我出现,缓缓抬起头,烛光照亮她脸颊,她满脸皆是笑意,偏偏眼底一片冷淡,语气恭敬:“娘子,老爷有请。”
我心底一个咯噔,几乎忘记呼吸。
……被发现了。
澜文说完这句话,并不同我再说什么,她率先迈开步子,步履轻盈,脚步声在夜里微不可闻。
如女鬼般飘过我身侧,留下轻飘飘的声音。
“莫要让老爷久等。”
她在催促我。
我瞧着,已无它法,只能安静跟在澜文身后。
范府总是如此安静。
现在正是酷暑天,我同澜文一起,经过假山池塘之时,未曾听见蝉叫蛙鸣。
只有澜文的脚步声,和我纷乱心跳声,悄然于安静夜中绽放。
范文远要问我什么事情?
私自去见柔芷吗?
该如何解释?
如果他生气怎么办?
我是为了柔芷好,料想他就算是生气,应当也不至于太过分,而且现在柔芷如此在意我,更不可能轻易将我赶出范府……吧?
我不知道。
澜文安静走在我前面,一句话都不曾说。
我有心询问,可澜文只是安静往前,不曾理会我。
一来二去,我便知晓她抗拒姿态,亦是不愿再多问一句。
无论我如何提心吊胆,最后还是站在书房前,隔着打开的书房门,朝屋内行礼。
“范大人。”我柔声说。
“哗啦啦——”
几本书重重砸在我脚边,一本更是直接砸中我的脚,脚趾疼痛,我垂眼一瞧,《梁祝》摊开,书页上的内容,正是梁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的桥段。
段落旁加以注解:美极,含蓄又令人沉醉。
簪花小楷工整至极,和我今日买回的《女诫》手稿,如出一辙。
柔芷的字,确实好看。
同她这个人一般。
我看着脚边书,脑中思索万千,“大人可是为这些书置气?”
“置气?”范文远先是冷哼,而后带着不满反问我:“柳娘,范府待你,当是不薄。”
“自然。”我姿态柔顺。
“既然不薄,为何柳娘恩将仇报?”
屋内声音冷淡,似乎并未动怒,偏澜文慌张低头弯腰,大气不敢出。
我亦如此。
“柳娘愚钝,不知范老爷所指何事。若范老爷不弃,能否明示?”
“愚钝?天底下,比你更加聪明的女子。”
这话虽然是夸赞,可由范文远说出口,我心惊肉跳。
“范大人。”
“我且问你,你回答便是。”
我低头:“是。”
“这些书,是你所买。”
我视线扫过地上书籍,都是此前交给范文远查阅过的内容,并未出现我私买之书,当是没有问题。
我底气稍微足了点,声音渐大,“是我买的。”
我轻声问:“这些大人您曾经查阅过,并无问题,现在怎突然……莫非是里面,有什么不应当的内容?”
“给我查阅的书里面,自然是没有不合适的。”
范文远沉声道。
好似一记惊雷,砸在我心头。
我刹那间感觉坠入冰窖,明明身处盛夏,却好似回到六九寒冬。
我几乎忘了应当如何呼吸,硬着头皮,从喉咙里挤出字来:“大人,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掌柜的都交代了。”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
平铺直叙,没有语调起伏,却炸得我眼前发昏。
“你的私账买了什么书,他记得一清二楚。”
完了——
我心头发慌,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满是冷汗。夜风一吹,湿漉漉贴在我后背,凉意浸透衣衫,传至我心尖。
我的脊梁缓缓弯下,声音亦变得轻微。
“范大人,我……”
我想要解释。
可是范文远显然知晓我做了什么,再解释,亦是无济于事。
要怎么解释才有用,要怎么解释才有一线生机?
我脑子发昏,浑身无力,恨不得立即晕厥,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景。
“不必再说。”范文远声音冷淡,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他说:“你将柔芷教得如此叛逆,行事屡屡出格,现在更是违背我的意愿,一意孤行。”他轻声说,用最平淡的语气,来宣布我生命是否延续。
仁慈的残忍。
语气平和,偏偏在每一个音节的停顿中,都藏着血光——那是我的血光。
我要被处置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睛发愣,只知道瞧着透过纱窗的、书房中的烛光。
烛火跳跃,范文远的声音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