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书生收到了意料之外的钱,并未过几天,一百份《女诫》,便摆在我面前。
字迹工整,簪花小楷成列出现在宣纸上,带着雅致别韵。
“像吗?”我问一一。
我不认识柔芷的字迹,此前在一起,也几乎没见过她提笔。
“像。”一一点头,轻声道:“可以说一模一样。”
我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字,而后笑起来:“柔芷的字,也这么好看么?”
一一点头。
我将宣纸收起,因为足足有一百份,哪怕我费劲心思,也只能勉强将十份宣纸折叠藏进腰带中,剩余九十份只得摊开放在屋内,“我先送一部分过去,这些东西,你帮我收一下?”
一一不会拒绝。
等到月上柳梢,我抱着十份誊抄好的《女诫》,走上熟悉道路。
“柔芷。”
还未走到庙前,我便开始呼喊。
铜锁与门上铜环相撞,发出轻微动静。柔芷清凌凌的眼,于缝隙之中出现,“老师。”
她声音带笑,被晚风托着,送到我耳边。
我加快步伐,站定在大门之前,这才微微喘气道:“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什么好东西?”柔芷瞧着我的脸:“怎么累成这个样子?”半点眼神未曾分给我怀中之物。
我将誊抄好的《女诫》抖开,交给柔芷:“你是不是在抄这个?”
柔芷眼睛猛得睁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居然真被我猜对了?
我面上一喜,将宣纸卷起,从门缝里塞进去,“你手上墨痕太明显,哪怕洗过,依旧留有印子。我便猜测是你在抄写什么东西。”
“老师当真是心如细发。”柔芷接过宣纸。
她举来烛台,烛光照亮她柔美绮丽的面庞,我瞧见她将烛台稍微往下挪了点,仔细打量宣纸上的字迹。
惊喜抬眼:“老师,这字迹几乎和我一模一样。”
我点头:“因为这就是你抄写的。”
她笑开来,脸上似有烟霞,“老师实在心细,如此一来,我能轻松许多。”
“共要抄写多少份?”我问柔芷。
柔芷轻轻笑:“不多了,就快弄好,老师无需为我担心。”
我却缓缓摇头:“我屋中还有九十份,你若需要,我明天再给你带来。”
“九十?!”柔芷眼睛瞪得浑圆,嘴亦是不由自主地张开,面上皆是不可置信:“老师,你准备这么多做什么?”
我理所应当:“担心少了,你不够用。”
她喃喃,“我一天抄一次,不过三十份而已……你居然整整准备了九十、哦不,加上我手中的十份,你准备了一百份?!”
她面上皆是惊叹:“老师,你真是……”
她说着,哑口无言,最后,居然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若早知老师料事如神,那我每天安静在祠堂睡大觉就行,反正老师会替我解决麻烦。”
“还是有麻烦解决不了。”我看着柔芷:“你的女工南华少有,我找不到能够与之媲美的绣娘,无法帮你更多。”
柔芷嘴巴张开,我看见她好似白玉的牙齿。
她愣愣瞧着我:“老师,你怎知晓我还需要绣帕子?”
我轻笑:“若不是如此,你怎能编出穗子交给我?”
柔芷这才反应过来,不住叹气,“原来是这个小东西出卖了我。”
她看起来有几分自责,“早知会让老师如此操心,我便应当等出来之后,再将穗子赠予老师。”
我闻言,有些无奈:“你就如此不愿意麻烦我?”
“不是。”柔芷立即反驳:“我不过是担心老师劳累。”
我垂眸:“我亦担心柔芷独居祠堂,因事务繁多而身体不适。”
“老师……”
柔芷呐呐,一时面上没有表情,杵在原地看着我。
我回以笑容:“你等着,我明天将剩余二十份带过来,你只需准备绣品便是。”
柔芷看着我,她伸出手,那一双沾满墨香的手,从缝隙之中深处,在月光照耀下,她的手似乎都带了圣洁光晕。
她的手伸出来,指尖停顿,搭在铜锁上,不再往前。
视线却越过铜锁,落在我身。
“老师,你怎如此好?”
我的右耳,听见柔芷似叹息的声音。
带着几分感伤。
我笑起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柔芷真心待我,我自当回以真心,可惜我不善琼瑶,无以回赠,只得略尽绵薄之力,帮帮柔芷。”
柔芷葱根般的手指,轻点铜锁。
她定定地望着我,“我赠你木桃,但不求琼瑶。”
“你想要什么?”我笑着问:“你若有需要,都可告之,我会帮你。”
柔芷看着我,形状优美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眼底皆是我的身影,好似一汪澄澈的湖水。
晚风吹过,我听见她似叹息般吐出两个字: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