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依稀看见疏疏落落的雨滴,敲在松针上,发出“滴答滴答”声。渐渐地,雨丝密了,千万根银针自青灰色天幕垂下,穿过层叠松枝,将这片山林拢进朦胧水雾之中。
下雨了。
我顾不得欣赏雨中松林景象,而是左右打量着,盼望能够找到遮蔽处。
于视线尽头,露出亭楼一角。
我快步朝前跑去,因为雨水太急,我甚至忽略此时未穿鞋,脚就这么踩在松针上。
果然是有亭子。
我一手护着头,用袖袍将大多数雨遮了去,快步往前跑。
离开连绵雨幕,跑至屋檐下。
待到站定,抖擞身上雨水,拧了拧湿润袖袍,一双眼睛才缓缓打量着此处。
雨中松树很香。
是雨水激荡出来的松针香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我缓缓嗅,却依稀之间,闻到醪糟的酒香,还有一缕烟灰味?
烟灰?
我轻嗅,往亭子里面走。
越往前,烟灰味越浓。
这亭子不大,我只走了一会儿,便瞧见这片空间里的另一人。
她浑身素白,发间华贵配饰皆未佩戴,白布束发,发间簪一朵白花,跪坐于火炉前。
火炉火势将熄,但有两三张纸钱落在火炉旁,让我知晓,这究竟是在烧什么东西。
我并未惊扰对方,而是转移视线,发现在不远处,摆放了一处小茶桌。
冰醪、三色纸钱、柳枝、各类工具……
我看着,分外眼熟。
这不是一一让我看的东西么?
或许位置已经发生变化,数量减少些许,可是这些东西,和一一给我看得几乎没有差别。
种类完全一致!
只是在一一给我看的内容基础上,多了份冰醪。
我将移开视线,思索着,是否需要先离开,免得扰了女子。
如此光景,待下去也不合适。
想到这里,我轻轻往后退,打算先行离开,另做打算。
“老师。”
跪坐在火炉旁的女子,冷不丁开口,叫住我。
我脚步顿住,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外面雨大。”柔芷又开口。
她一身素白,于窗边抬眸望向我,在她身后是雨打松针,在她身旁是明火托想念。
她看向我,苍白面上端庄一笑:“老师若是不介意,可以在此处避雨。”
“此处听松,也是极好。”
……如芒刺背。
我略微尴尬:“如此,不是打扰你?”
柔芷缓缓摇头,她头上白布跟着轻晃,“春寒料峭,虽说已是清明,可淋雨后最易得风寒,若是老师因学生而感染风寒,学生心头难安。”
我沉默。
现在因为要避雨,打扰她祭拜,我也心头难安!
我并未上前,依旧在门口站着。
“老师,光脚容易寒气入体。”柔芷轻声说。
我闻言一惊,尴尬低头,这才发现到现在为止,我的绣花鞋好端端被手提着——要命。
我出身春风楼,倒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在春风楼中,更孟浪的事情也做过不少,只是现如今,在一身缟素、祭奠先人的柔芷面前,再是这副打扮,竟是让我羞愧难当。
“咳咳……”
我尴尬地低头,想要将脚立即塞回鞋子里。
“老师,需得先将水擦干。”
在柔芷面前,我总是觉得,她比我更加成熟稳重。
哪怕我虚长她几岁,但是……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瞧见柔芷缓缓站起身。
想要俏、一身孝。
此前妈妈便说过这句话,我虽赞同,却未有真切实感。
直至现在,素衣将柔芷纤细身姿包裹,我瞧见她步履款款,虽仪态端庄,可莫名变得美艳逼人。
越清越艳。
我一直如此打扮,可现如今,在看见柔芷之事,才知晓我之前,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她是眉目不含情,仪态自风流。
我想,被这样的女子看着,哪怕是出家五十年的和尚,也会觉得她美丽。
又何须我再教些什么呢?
我思索着,视线中递来一方锦帕,“老师,把水擦干净再穿鞋。”
我接过锦帕。
柔芷朝我点头,而后又款款回到火炉旁。
轻轻跪下,呆呆地望着火炉,虽嘴角带笑却眸色忧伤。
我往后退了点,走到另一个隔间去擦脚。擦完后,瞧着手里的帕子,犹豫望向柔芷所在房间,将帕子攥在手心中,往屋外而去。
双手摊开,四四方方的帕子在我掌心呈现。
我将手伸出雨幕,雨水渐渐汇聚,被锦帕托着,蜿蜒成小小湖泊。
借着雨水,洗柔芷手帕。
雨声淅淅沥沥。
松针被雨水击打。
我站在屋檐下,将锦帕缓缓揉搓。
不知柔芷现在是否还坐在火炉边。
不知她,是在祭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