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打牌,今朝我手气旺的很,保管让你们输得服服帖帖。”
王姨太太手捏二饼,“叶夫人,侬这牛吹得也太大了吧,当心吹破肚皮哦!”
刘颖元眼神扫过桌面,笑着说:“我这牛吹得再大,也不如王太太侬家那几只刚从苏杭运过来的血玉镯子金贵呀!”
说着将“八万”推倒,自摸,“承让了。”
王姨太心服口服,从新砌牌,忽然话题一转,道:“侬们听说伐,李家的那位大太太正在闹自杀呢!自己男人在外面养小老婆,年纪小的嘞,能掐出水喽!”
刘颖元吸了口烟,冷笑道:“多大点事,哪个男人没几个女人,就李太太矫情,仗着自己家里是名门贵族,受不了这个委屈。”
王姨太太接话道:“呸,名门贵族,天天炫耀他男人对她多好,不娶小,现在好了打脸了吧。我看这男人不管多爱,下半身还就是爱偷点荤腥尝尝鲜。”
刘颖元把手上的牌打出去,没有接话,“八筒。”
王姨太打出了条子,忽然问:“侬家的案子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刘颖元丢掉烟头,手指上还残留着烟味,谩骂声冲刺房屋,说着上海话,“一群吃白饭的警察,都多少天了连凶手的影子都没发现,还怀疑我是凶手,脑子瓦特了。跟他父亲一样的贱命,破烂货,神经兮兮。”
鸟笼的鹦鹉不合时宜的扑腾着翅膀,呻吟出“贱命” 、“贱命”、“破烂货”。
王姨太捂住嘴笑了笑,转移话题,炫耀起自己儿子,“不说了,我儿子在伦敦已经买房子了,过几天伊就接我过去住啦!”
吴姨太立刻应和:“伊拉儿子老有出息额,接伊去伦敦住,想想就老幸福额~”
刘颖元干笑笑,心里藏不住的嫉妒,突然有意无意说,“我也买好去伦敦的票喽!”
吴姨太安静下来,一脸嘲笑,“侬没事体去伦敦做啥啦?又没认得的人。”
刘颖元不服气的回怼,“我没事体去伦敦兜兜吃吃勿来三啊?总比有些人事事盯牢别人家个事体嚼舌根强,闲得慌就多搓几圈麻将,吃了太空瞎操心!”(我没事去伦敦逛吃不行啊?总比有些人天天盯着别人家事嚼舌根强,闲得慌就多打几圈麻将,咸吃萝卜瞎操心!)
吴姨太帮腔:“我们勿是讲勒白相相个嘛!发介大脾气做啥啦!来来继续。”(我们不是说着玩嘛,发那么大脾气干嘛)
刘颖元打着打着,摆着个脸色,“勿打勒勿打勒,再打有啥意思啦!”(不打了不打了,再打有啥意思)
离开后,刘颖元半路撞见一个算命神仙,那算命的先生肩膀上搭着个布袋,手上举着算命幡,旗面落着“半仙”,人穿的破破烂烂,抓了抓鸡窝头,用袖子擦了擦胡子粘上菜粒,样子像个骗子。
“半落神仙半看命,沪上人家福运明。”半仙拦住了刘颖元,“夫人,瞧您最近面色发暗,祸事缠身,晦气连连不断,既然遇到了,贫道可为您上一卦,不收分文。”
“侬有毛病,没事咒我。”
半仙手指快速掐动,嘴里念念有词,没半刻,睁开那双布满乳褐色的眼,“你家中可有子女去世,家中先生最近几日整日失眠,碰了不该碰的。”
刘颖元停住脚步,神色紧张的蹲下,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声问:“瞎子半仙,你当着会算。”
半仙点点头,让她把耳朵凑近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你会杀人。”
刘颖元惊恐的看向空落落的街道:“放狗屁,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半仙笑笑,听着缘主要走,悠悠开口:“你我有缘,那男人罪孽多端,不碍事,我可给你一配方,可帮你解决心病。”
刘颖元犹豫再三折返,捏着半先给的东西,听他解释,“此物名为断头水,需加入水中饮下,准备好黑血,待他睡着后倒入房中,方可解除心魔。”
刘颖元不免觉得荒诞,掐着掌心的肉,谨慎的问:“断头水?万一他死了,警察第一个怀疑我!你也逃不掉。”
半仙沉默片刻,“此配方不足以致死,全凭缘主自愿。”
回到家中,刘颖元把葫芦小瓶里的“断头水”滴入水中,身后传来咳嗽声,她手一抖,慌忙把东西握在手心,“你...你怎么回来了。”
叶凡刚突出的鱼眼瞪着,头发乱糟糟,一股子死鱼劲,散发出腥臊味,死气沉沉的应了声,“嗯。”
刘颖元没有争吵,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懒懒散散的问:“又出去吃鱼,没留点。”
叶凡刚咽下水,略过她出去,死水般的寂静。去了房间,他拿出清晨一位半仙给的符纸,准备起上面所需的东西,镜子、水、碗、面粉、小米、绳子,心里想着:“这些真管用吗,一个骗人的半仙真的能治好我睡眠。”
转念一想,最近几天被睡眠折磨的不成样子,还不如一试,依照物品摆放好,双手合十,仪式完成黄纸放在碗里烧成灰烬,倒入水饮下,没过几分钟起了效果产生阵阵困意倒在穿上。
“叶凡刚,叶凡刚。”
一阵悠悠的女声音传来,他惺忪的睁开眼,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坐在梳妆台,镜面前梳发的手一顿,一具从水里打捞出的脸机械的转过,叶凡刚全身发抖,瘫倒在地上,嘴里呢喃着:“叶秋岚?女儿你...你不是死了吗?鬼、鬼。”
她微微一笑,眼睛流出血泪,“父亲,我死的好惨,叶凡刚我死的好疼。”
一个脑袋掉稳稳的掉在叶凡刚的脚边,他拿剩余的黄符,嘴里念念有词:“”
在睁眼梳妆台的人消失了,他蜷缩着呕吐不止,指尖扣进嗓子,扯出头发,青紫的血管吊在脖颈上,他崩溃大哭:“你放过我吧,是爹罪孽多端,爹对不起你,对对,是我不该喝酒碰了你的身子,是爹毁了你一辈子,我该死。”
叶凡刚跪下,边抽巴掌边痛苦挣扎,“我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害死你,对不起,对不起,爹发誓,给你烧钱,到了阴曹地府一定向你赔罪。”
说完这句话,叶凡刚猛然醒来,鼻尖渗出汗,看着地上的黑血,拍着大腿,想起半仙说的话,若醒来有黑血,需三日内不可食饭,三日连续喝下家净水,困扰你之物方可消失,“成了,终于成了。”
*
两日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案子有了进展,孟田查到昨天下午五点半,刘大娘的儿子和李先生私下见了面,本来穷的要卖血,今天去了酒馆拿了一大笔钱赌了一上午的博。
调查的小张告诉蔡仲霖,在20号刘颖元买了两张去往“伦敦”的火车票。这段时间与三月20前后只相差两天,难道是提前和团伙畏罪潜逃,但是办案讲证据,他们只好派人紧盯着有任何问题进行抓捕。
“拿钱拿钱,今我刘大头手气好。”刘大头拿着大把钱,用手吹了银元,悦耳的声音让他抖了,“真踏马过瘾。”
点到为止,想离开时,被王二狗搂着,“哥,不再来几把。”
“我不敢,今赚了那么多,老子可要耍一耍。”
“诶诶诶,别走,你跟我说实话,哪来的这么多钱。”王二狗猛地挡在他面前,拉他去没人的地方,“你我不知道,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现在发财了,忘了兄弟。”
王二狗摆着一副讨好的样子,塞给他两块大洋,好声好气,“哥,你看兄弟这么多年照顾你的份上,多少让兄弟带兄弟沾点荤腥。”
“过来,我跟你说李金认识吧,他有的是钱。”
“那个历史老师?”
“你认识?”
“嗷嗷,上次警察来过,喊我问话了。”王二狗转换话题,继续问,“我怎么不记得你和他认识,更何况人家一个教书先生,能跟你混?”
“我刘大头这辈子虽然接触不到教书先生,但是我手上有他的把柄。”刘大头一副趾高气昂样,缓缓道,“我敢问他要钱,他不给这辈子名声不保,搞不好还要蹲大狱。”
“把柄,什么把柄。”王二狗眼中复杂,重重抓住对方的手,“大头,李金到底有什么秘密?”
王二狗请他到隔间喝了些酒,又给他点了一支上好的烟,才听他傲慢的讲。
原来是刘大头约了李勇,挑明撞到他杀人的过程,索要钱财不成,又被李金威胁。刘大头一不做二不休,说出当时听见李银说出叶秋岚死的事情,借此敲诈了一大笔钱。
巡捕房的两人沉默片刻,郭奕怀听着颇有几分怀疑,“刘大头有详细说出李金和叶秋岚的事情吗?”
王二狗老老实实回答:“没,我怕引起他多疑,就没敢多问。”
王二狗笑嘻嘻的,凑近了距离,蠢蠢欲动的邀功,“二少爷我这个消息可靠,为您办事就是希望您以后多多帮衬,只要是您之后需要,我王二狗一定竭尽全力。”
郭奕怀打断话,微微后退,“嗯,你说的话巡捕房会查,有什么事情会在传你。”
王二狗识趣刚一个转身,眼角抽了抽,对上蔡仲霖要杀人眼神,嘶了声,“二少爷还有个事,他醉酒后说,什么爽了,叶秋岚很嫩之类的,刚说完他就酒醒了大半。”
郭奕怀还在联想这几个词,蔡仲霖喊来小张,“说完了吗?小张送送,派人查清楚刘大头去过哪几个胡同,在派人把刘大头和李金一同带到巡捕房。”
“二少爷,你觉得他说的都属实吗?”
“探长不是和我一样都在怀疑他。”
蔡仲霖点点头,语气沉重,“我初次审问过刘大头,根据口供他当初躲起来是怕暗中报复,现在又大摇大摆约人见面不合理。”
“对,刘大头不是单纯的人,口供是他提供,他可以撒谎也能隐瞒警察,死人不会说话。”郭奕怀看着李金和刘大头分别被带到不同的审讯室,“我们分开审。”
两人负责的人各不相同,蔡仲霖早年对这种油嘴滑皮的人数见不鲜,由此去审问刘大头;郭奕怀的性格面对心机深沉、善于伪装的人手拿把掐,李金理应最为适合。
“二少爷,您看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巡捕房的折腾,就放了我吧。”李先生卑微的开口。
郭奕怀抬了下眼皮,没说话。半晌,让小张端来一杯茶放到李先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