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回答。

“你是谁？”魏舒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方仿佛叹了口气。魏舒觉得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他眉间，接着是鼻梁，如羽毛一般略过唇瓣，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鼻息，可魏舒就是想不起来。一股暖流从他丹田升起，缓缓流过他四肢百骸，他闭上眼，感受着它游走在自己的经脉，被天雷震碎的五脏六腑的裂隙渐渐愈合。有一颗红色心脏悬在丹府中，里面金光流动。

身侧的暗流褪去，金光逐渐充盈了他的丹府，他渐渐地能看见了，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抬手，脸侧的湿润让他有些错愕，“为什么会流泪呢？”魏舒看着那滴晶莹的泪珠，好似在倒影中看见了许多东西。那是十万大山连绵，一幢竹楼蜿蜒小路尽头，后山的溪流潺潺，冲淡了一池温泉，无边际的竹海影影飒飒，古老的传说被掩盖在青灰色砖石之后，好像有一个人吹着熟悉的调子，天上炸开绚丽的烟火…...

一睁眼，一切仿佛还在眼前，却永远看不真切了。头顶的帷幔透过柔和的光，但他只觉得刺眼，手掌盖在双眸上，无声地流泪。

“你醒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魏舒才注意到房内坐着一个人。

那人走到他的榻前，红衣银发，繁复的花纹着在衣襟上，颈间没有咒文，眼下一颗血痣红得妖冶瑰丽。他长得与那人一模一样，但魏舒知道不是他。

红衣人面色漠然地看着魏舒，良久无人说话。

“师父！”晏临莽莽撞撞进来，看见那人刹住车，沉默地垂首见礼。那人面色毫无波澜，仿佛晏临不存在，负手出去。

他一出去，晏临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想伸手却怕魏舒疼，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你终于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魏舒拍拍他，安慰道：“没有，让你们担心了。”如果说哪里疼，也许是灵魂吧。

他眼里的悲伤溢了出来，晏临难得没有缠着魏舒，让他好好休息便退了出去。

红衣人站在船头，身侧无人敢靠近。

魏舒收拾妥当走出船舱，众将士见了他眼睛都有些湿润，他们自从五年前解甲归田后，午夜梦回总想起在玄甲军的日子。听说魏舒举兵，纷纷响应，一些水性好的被田厉挑来行船。

魏舒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鼻头酸涩。还有一人听说魏舒醒了从船尾跑过来，

“小舒舒——”耶律速撒手里还拿着厨房里的菜刀，他缠着晏临教他做鱼生，但听说魏舒醒了来不及换下行头就顾来了。

出海前魏舒给速撒一桩事，让他秘密将战船改造一番，悄悄跟着他。田厉去岁就收到参商的密信，战船已经被改造了七七八八，只差最后一些部件需要运到船厂。

自从第一眼见到壑都，魏舒就知道这场陆上的火迟早会烧到海上。大胤海军继承了前朝的，多是架了炮门的小船。他需要一艘较大到可以和临渊阁抗衡的船，这其间胖头儿也出了不少力。他本身就是壑都的鱼老大，几辈子都是造船出海的，魏舒给他说了想法后，他计算好各个尺寸的部件，将造船技术毫无保留地给了魏舒。

是以，魏舒将白徵推到海面上，他不担心白徵会获救。可是中间好像出了什么差错。他看着船头的红衣人，速撒他们能到方外之地，应该是那人手笔。踱步过去，那人听到他的脚步纹丝未动，看着平静的海水不知在想什么。

“前辈，您就是巫祈吧。”魏舒语气硬得能凿开蛤蜊。

那人负着手，说道：“他告诉你的还不少。”

他，就是白徵吧。魏舒想着，直接问道：“前辈，白徵他…”

那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不言。良久，说道：“他以魂为灯，召唤了我，希望我救你。”说着转过头，刀刻斧凿般的面容如出一辙，可眉眼中的寒冰和凌厉丝毫不减。

与自己猜想的一样，丹府里的那盏灯，果然是他。魏舒低下头，泪水落在脚面上。

巫祈衣袍猎猎，声音深沉浑厚，“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九，年纪轻轻，与天道周旋，衣祈山有他是衣祈之幸。”语气里毫不掩饰地赞美。魏舒听不清他湖面说了什么，泪水决了堤般溢出，放声哭着，到后面胆汁都快给呕出来。

巫祈摇着头走了，留下他一人看着船尾永不下落的太阳，曾经他以为有人会永不陨落，但如今天人永隔。以魂为灯，只为等来一个渺茫的希望，身死魂灭，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入轮回踪迹难觅。白徵??衣祈一百一十三代族长中的一个，最终会被遗忘在没有尽头的历史里，但有一人，爱他如生命，被他小心护着燃尽命里最后的筹码，只为给他挣来一线生机。

魏舒哭得不能自已，甲板上只余他一人，晏临远远地看着想过去，被老邓拦下。他欠白徵一个道歉。也欠他一句谢谢，不由得小声抽泣。耶律速撒还记得初见时，那人温柔的笑眼，望向魏舒的神情永远爱意缱绻。在场的不少人见过白徵，外面魏舒的传闻沸沸扬扬，神爱世人，但他永远失去了此生挚爱。

地平线上出现一条黑色的线，越来越近现出城墙的沟壑，身后的落日最终坠下，暗夜漫了上来。城墙上静得出奇。巨轮进入滩涂，纤夫下船将巨轮拉入港口。临近城门，刀枪碰撞的声音透过城门传出来。魏舒着人追回叫门的兵卒，面容冷峻地看着城门。

不一会儿，城门从内开了半扇，却无人来迎。

“骨碌碌——”滚出一个东西，

杜宏死不瞑目的头滚出几十米远，一脸惊恐地“看”着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