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魏府的后院？还是北大营后面的山坡？他记不清了，流年像海水一样从指隙流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白徵身上结下气膜，手掌轻推白徵腹部，自己则缓缓沉下去。

“小舒，”

“小舒….”

“魏舒…”

“无明…”

好多人唤他，祝翁耜，母亲，白徵…

他好像死了，海水是多么温暖啊，好像在母亲的肚子里，就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回到母亲肚子里也很好。可是，白徵呢？衣祈山呢？边临，司马符，天下…他好累啊，

“魏舒哥哥”“父皇，儿臣愿意教导魏舒…”“金城卫参事裴肃失察，屠戮白民，畏罪自缢…”"我魏舒在此立誓，一定找到幕后凶手，给北境十六城三万冤魂一个交代…”

“小舒，”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魏舒睁开眼，是碧蓝色的天空，云翳缓慢地落下灰影，吞吐着阳光。魏舒手撑在额头上，阳光从指缝里叉骨，照得他眼睛疼。

“呃…”一张嘴，魏舒嗓子里发出难听的声音，稍微一动便如筋脉尽断，浑身哪儿都疼，又躺了一个时辰，才找回四肢的感觉，强撑着看了一眼，他被海水拍在一片乱石礁上，后背被礁石刮得满是伤口，被海水一泡又痒又疼。

“还好，「寒霜」和「若缺」都在，”撑着剑鞘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白色的礁石或贝壳堆成脚下的地面，礁石不大，几十个连在一起，像脊椎骨。魏舒沿着脊椎骨漫无目的地走，他找不到来时的船，就算找到了估计也是一堆木板。“脊椎”看不见尽头，魏舒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一处断崖，一个像山一样的东西黑压压地停靠在这儿，十分突兀，像一块石疽。

魏舒远远地闻到石疽里散发出异香和恶臭混合的味道，说不上来得恶心。

“壑山”，魏舒看着这块黑色的疽，参天古树不见了，留下光秃秃的山体，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上面爬满了贝类，看上去像腐烂了一般，毫无生气。若非那难闻的味道和不时折射出的夜萤石的光，谁也不会相信这是那座雄踞西海崖的“仙山”。山顶萦绕着黑气，与这里碧海蓝天格格不入。魏舒还依稀记得上山时走过的路，走上山也许是不惊动守卫的方法。看来他不仅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虬矶，还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过来时一路上他留意了石滩，并没有白徵的身影，不过他心里隐隐觉得那人还活着，至于为什么，大概是第六感吧。那时他觉得死亡已经漫过额头，用尽力气将他送回海面，如果那人在的话，应是获救了。只等夜色降临，从上山的小路摸进去，找到边临和老邓他们。“嘶——”后背的伤隐隐作痛，怕是在海里撞到什么东西，伤了骨头。魏舒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打坐疗伤。

他的「六神诀」已经练到第三重，可再往上久难突破。这「六神诀」说到底是上古奇书，言语晦涩难懂，白徵曾帮他解过一两句，但始终不得真谛。溟女故去时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好似只是随意地将这东西传给魏舒，至于魏舒如何处置看他自己。

不知是体内有妖丹的缘故，魏舒入门并没有感到什么阻碍，一开始修炼就有了气感。魏舒找气感犹如骑驴找驴，他幼时习武，长枪扫过的风，剑尖滴落的雨，长拳发力时的震颤，原来就是气感。白徵说天地万物本源相同，追本溯源不过是天地初生时叹的一口气罢了，魏舒愈加修炼，领悟愈深，中正平和的力量从天地流入四肢百骸，在百会穴交汇后又四溢出去。

再睁眼时，夜幕的浓黑压过来，临渊阁的檐角旁逸斜出，切割出玄色的方块。

魏舒仔细听着守卫的动静，轻身一跃攀上一角，像一片树叶落在栈道上，收敛心神，将存在感降到最弱，沿着栈道的浓影走了一炷香，转弯遇到一队守卫，他们也不打火把，像一群鬼魅一样飘过长廊。

“奇怪，他们看得见么？”这样想着，索性攀着屋檐跳上去，与守卫一上一下在回廊穿梭。

魏舒跟着守卫绕了几个圈子，隐入墙里，不见了。

“「香香香粉铺」”，魏舒看着爬满藤壶的招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贾香香。”还有南平王城那家，这世上老板叫贾香香，又开了家脂粉铺子的巧合有多少呢？说来也奇怪，若浮生在衣祈山经营万年，只用这一个脂粉铺子招眼，谁信呢？他何苦大费周章在南疆开家脂粉铺子？只要他想，全天下都是他的爪牙耳目。

魏舒跟着守卫钻进墙里，与上次和白徵来时不同，原本他们也是无意中发现壑山的墙体是一个独立空间，现在里面却别有洞天。夜萤石柔和的光芒为他指引前路，每走一步便有一块萤石亮起，那队守卫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走了两炷香的功夫，身边不再一片漆黑，魏舒透过“墙”看见豆大的灯火摇曳，外面来了一队守卫，把什么东西放下后就出去了。

魏舒放开神识，也就是他以为的「五感」，将内力灌注到五感之后，他能看清之前看不到的细节。

“边临不在这里。”魏舒垂眸，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一大片“金碧辉煌”的地方，明亮的光直直照到墙里，让他有些不自在。就在魏舒以为自己要被发现时，这些光却突然消失，周遭又沉寂下来。墙里的路虽然平缓，但是是往上走的。“这里之前来过，恐怕是一圈圈绕上去。”看了看头顶，还有数不清的空中楼梯盘旋着，脚下加快了速度。

“听说了么，外面又死了一批。”夜萤墙最薄的地方距离外面仅一臂，他清楚地听见墙内的修士说了什么。

“这都多少了，听说他们死状恐怖，是从内爆体而亡。”另一个修士接道。

“唉，我们是来求长生的，可没说还要做那些事。”“诶，你可小声些，让阁主听见…”

魏舒心里疑云满布，他们说的”死了一批“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在广陵被抓的蜂人，还有其他蜂人死在东南沿海？

“别闲聊了，你们几个，走！”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魏舒从墙里依稀看见一个体格硕大的蜂人进来，点了几个修士出去。被点到的修士恐惧万分，“我不去！我不去！”有几个已经跪下，却被蜂人提着脖子扔出去，外面一声惨叫，那修士竟被蜂人硬生生拽下一条胳膊，血淋淋地扔到魏舒所在的墙角。其他修士噤若寒蝉，眼睁睁地看着五六个人被提了出去。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不过，看来临渊阁内修士也分不同等级，普通修士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而那些蜂人想必修炼邪功，功法和力气都在一般修士之上，也比一般修士更有话语权。”这样想着，魏舒意识到要快点找到边临。他不相信徒弟会变成蜂人，但也不能接受他被蜂人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