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舒的船在海上漂了五日。白徵仍没有转醒的迹象，但呼吸比之前平缓多了。魏舒每日除了给他擦身、喂水，就是对着罗盘校正航向。

大胤没有关于虬矶的记载，魏舒让人翻遍了经史典籍，终于在一个民间渔志找到只言片语，“参商同现无潮夜，龙血引灯照礁来”，虬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传说中幼龙陨落在虬矶，只有在参宿与商修同时出现在空中时，用龙血凝成的蜡烛照着才能找到虬矶。

“参商…”魏舒喃喃道，“怎会如此之巧？参宿与商宿不可能同日当空，除非…”魏舒心里隐约猜到什么，“咳咳...”身后传来白徵的咳嗽声。魏舒转身回了船舱，白徵面色苍白，就连一向张牙舞爪的咒文也安静了许多。魏舒手指搭在他腕间，脉象浮浮沉沉，仍没有醒转的迹象。

李岳给他带了一个月的粮食和水，原本计划十余人的口粮如今他们两人用，就是三个月也绰绰有余。

但白徵等不得。锁妖阵降雷的威力他领受过，跟何况锁妖阵本就对妖不利，原本被抑制下去的妖毒隐隐有发作之势。魏舒封住他几道穴位，将自己的真气从气海渡进去，白徵的面色逐渐平静。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魏舒想着，瞥见一旁的「寒霜」和「若缺」。

*

“什么？你说谁？”李岳将奏报拍在案上，

“是李同副尉。”下面的兵卒答道。

“他怎么会在益州？他不是…”李岳重重倒在椅子上。“侯爷已经派李同去了衣祈，他怎么会在益州被抓住？”李岳心想，惊疑不定，看着案上摊开的劝俘书，只觉得脑仁疼。“侯爷让我死守广陵，他们明显有意为之。”

韦礼不打一声招呼钻进别苑，笑道：“这是怎么了，小岳将军，怎么愁容满面的？”

李岳站起来，“韦大人见笑了，是舍弟，被杜宏抓了。”

韦礼摇着扇子，狐疑地问道：“所为何事呢？”

李岳将劝俘书递给他，低头答道：“通敌。”

劝俘书上洋洋洒洒罗列了李同的十余条罪状，最后一锤定音判了谋逆。

“啧，这可有点难办。”韦礼说着拿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岳闻此抬起头，韦礼也不卖关子，说道：“我给家父修书一封，保你弟弟平安无虞。”

李岳的心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韦礼说没事，应该是真的没事。他对韦礼深深一揖，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韦礼将纸放到案上，“得得得，行了行了，也不知你家将军怎么忍得了你，一个大男人哎呦呦。”摇着扇子迈步出门。

几日后，韦父很罕见地收到自家儿子恳求之情溢于言表的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这是韦礼亲笔所书。信中的事情倒也简单，只是他对自家儿子还是了解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唯恐天下不乱。能费这么大功夫，让他帮忙放一个人，实属罕见，韦父心道：“稀罕物！稀罕物啊！”恨不得把信裱起来挂墙上。又提笔给宝贝儿子写了封回信，“麟儿亲启。广陵好玩否？魏舒安否？….近日大内戒严，帝病重疑，儿在外珍重…”

魏舒在海上看了是个日升月落，船舱门边被他用剑刻下两个正字。“就是今天了。”他看着无边际的海面，心里有些隐隐的期待。

这天下午，海面平静无波，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连海鸟都不见了。魏舒心里也有些烦躁，在船舱外来回踱着步。刚开始的几天他还有些眩晕，现在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出海时是三月初十，今日正正好是三月二十一，是一年中阴阳相割的时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于捱到日暮十分，悬日西沉，将浅层海水映照得近乎透明。

“就是现在。”

魏舒默念「六神诀」，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得有些不同，原本幽深的海底变得渐渐透明，甚至能看到海底沉船的残骸，而头顶却逐渐蒙上一层夜幕，从流光四射变得日霭沉沉。

“不对啊，这不对。”魏舒看着天际的亮光被逐渐吞噬，暗道不好，一年只有两次的机会稍纵即逝。

“月坠…北渊，暗破于天，…”身后传来白徵虚弱的声音。不知何时他披衣坐起，低沉的眸子满面病容，夕阳最后的余晖穿过船舱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无尽萧索。魏舒看着他，却迟迟没有进去，

“长夜吐息，死灰复燃...阴魄既散，阳魂乃还….破！”白徵用尽全身气力说完，几乎栽倒在地，魏舒连忙进去抱住他。

船身突然向一侧倾倒，魏舒一手撑着船底，护住白徵。整个船翻了个个，海水瞬间涌进船舱，魏舒托着白徵，头顶的床舱底压着他，狭小空间形成一个气室，但空气所剩无几，只好抱着白徵沉下去。过了一会儿，整个船身灌满水，缓缓沉到海底。

广陵上空，锁妖阵有一瞬消失不见，顷刻恢复如常。

魏舒抱着白徵向海底游去，带起的水流在身后形成旋涡，他回头看海面，深靛蓝的海水里一点光都没有，身后却好像有个漩涡，追着他越来越近。怀里的人体温越来越低，渐渐地和海水一起冷下去。魏舒紧紧贴着他，源源不断的内力从掌心输送到白徵后心，却像一瓢水倒进大海，无影无踪，无济于事。

不知游了多久，身下还是无尽的黑暗，头顶连一点海面也看不见了，魏舒松开白徵，他面容平和，只是毫无生气，血色衣袍在水下是唯一的颜色，魏舒想起儿时见过的虞美人，也是这样舒展着红色的薄翼，在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