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谈后,魏舒整个人变了。李岳也察觉出他不同寻常的安静,每天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进进出出广陵城,城东十几里就是码头,骡子车在那里卸货,又装上一车东西拉回城内,留下湿哒哒的车轱辘印。
韦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与郡守负手站在城楼上,看城墙工加固城墙。
广陵背山面水,过去也曾叫江阴,城南一湾靖水东流百里入海,是大胤东部最繁华、最富庶的江海港口。更要命的是江南水系四通八达,逆流而上可至益州,逼近圣京,陆路北上直捣洛阳,是大胤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魏舒和白徵从壑都回来后,还未和若浮生交过手,而密报里的“蜂人”更是没有见识过。
未知的恐惧最是要命。一天夜里兵卒从城外抬回来十几具尸体,等韦礼来别苑叫魏舒时,他二人已经被浓郁的血腥味惊扰起来。
十几具尸体被安放到郡府门前,郡守一出门就看到这阵仗,吓得差点缩回去。魏舒他们赶到时,已经有仵作从旁验尸,一共十二具,皆为女子,年龄十三到二十岁不等。
夜里不好让乡亲来认尸,但从死亡时间和衣着来看,应是附近人家的女子。
魏舒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尸身完好,没有伤痕,但尸体上空弥漫的血气让他眉头紧锁,与白徵对视,果然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魏舒屏退众人,白徵周身血雾暴涨,漂浮在尸体上空,一炷香后,血雾消散开,
“她们俱是被吸干精魂而死,所以没有伤痕。”白徵说出他的结论。
魏舒第二次看他展开血蛊术,上次是在南平王府。此术与杀人的招式不同,通过搜索和控制魂灵,让对方为己所用。而没有魂灵的“人”血蛊术对其无效。
“阿徵,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在壑山上,当时若浮生被我戳了一剑,整个人像被吸干了血的骷髅,而仅仅过了一刻,他又变成年轻时云文螭的样子,想必那时他用了什么邪术,通过吸食精气返老还童,起死回生。”魏舒说出他的猜测。
“不错,当时我在琉光城数过女尸骸和童尸骸的数量,女尸远远多于童尸,何况血孩子那种怪物我们只见过一个,如果有其他半成品也该被销毁、留下焦骸才对。”白徵想起他们在琉光城的灶膛里找到的骸骨,不禁毛骨悚然。如果若浮生真的用此等邪术,想必他手下的蜂人个个都是邪修。那些蜂人上岸就不止烧杀抢掠这么简单了。
思及此,魏舒赶去别苑部署,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到那些上岸的蜂人,不然还会有更多人遇害。
魏舒火急火燎地走了,白徵将那些可怜的女尸一一盖好。“出来吧。”
郡府大门的阴影后走出一人,正是韦礼,他不意外自己被发现,笑道:“你果然是。”
白徵的血蛊并非没有任何反应。
将魏舒支走后,韦礼抱着胳膊从阴影里出来,站在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白徵。
不过当着十几具女尸叙话,韦礼还没有这样的雅兴,邀白徵去了他院子,叫小厮沏了壶滚茶,捧在手里才觉得驱散了一丝冷意。
韦大官人住的是郡守的宅子,院落的风格和他本人一样,温润中透着精致的脂粉气,就算是料峭二月,也满园花香扑鼻。
白徵不想和他兜圈子,单刀直入问道:“你认识我?”
韦礼挑挑眉,说道:“应该说我祖先认识你祖先。”
韦家原本是南疆大族,是跟着先帝打天下后才搬到圣京的,对南疆的了解比魏舒多。所以,看见白徵的那一刻,他的一袭红衣和腕间的黑色咒文就让他确定,此人是衣祈山里的,并且地位不低。
“哦?”白徵挑挑眉。没有流露出好奇,也没有被揭穿的懊恼。从这一点来看,魏舒幼时每次在韦礼那里受一肚子气倒是情有可原,韦礼再会卖关子,与某人阴阳别人的境界到底差了一截。
韦礼笑笑,也不卖关子了,说起一段往事。前朝哀帝年间,韦家家主在一次外出时见到一个疯子,那人红衣白发,浑身脏污。带回家洗干净才发现长得俊秀无比,只是痴痴傻傻,什么都不记得。韦家看他的衣着不像穷苦人家,便养着他,又请了大夫给他医治。渐渐地,那疯子安静下来,能自己吃饭走路,但还是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记忆更加混乱,不记得自己刚吃过的东西。
韦家家主扎根南疆百年,对一些部族有所了解,认为此人是中了某种蛊,也曾找异人解蛊,没想到来解蛊的人都离奇被反噬。最后一个年迈的江湖术士认出了那个疯子,说他很有可能是十万大山里神秘部族的首领,因为遭了天谴才变成这样。
“那人在韦家住了七年,最后临死前清醒过一两天,也只是不说话,最后告诉韦家他来自衣祈,还告诫我们在一甲子后搬离南疆,就坐化了。”韦礼说完,喝了一口凉水。
白徵手指把玩着骨瓷茶盏,似是在思索韦礼所言的真实性。
韦礼坐在他对面静静等着,过了半晌,白徵放下茶盏,朝韦礼拱拱手,说道:“白徵在此多谢韦家对我先祖的收留之恩。”但他并不打算解释太多,以时辰已晚为由告辞。
“等等,”韦礼在身后叫住他,“白兄,韦家从未向外透露此事,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家先祖保了韦氏这百年富贵,只是,白兄,”韦礼走到他面前,不卑不亢地看着白徵的眼睛,“家父曾是先帝时的太傅,虽然不问世事已久,但他曾说过,魏舒就是大胤的定海神针,魏家不倒,司马氏的皇位就还坐得稳,蒸蒸黎民就有喘息之机。”说完向白徵行了一个大礼。
白徵有些意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韦礼看着夜色里白徵的背影,叹道:“魏舒,我帮你至此啊。再说了,白徵你这是什么眼神啊?!”笑着摇摇头,去做他的香销玉暖梦了。
天亮后陆续有人来认尸。十二具女尸被抬进郡守院子里,郡守本想挣扎一下,被韦礼铁青着脸给吓了回去。
女尸腐烂极快,昨夜还好好的只是面带死气,一晚过去竟然烂得面目全非,即使是二月里也很难闻。昨夜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关公,不少人在郡守府衙门口往里张望,捂着鼻子凑热闹。还有不少医家仵作对极快的腐烂速度好奇,凑上来观察研究。
韦礼既要拦着看热闹的百姓,也要看着来认尸的,一上午过去满头大汗。
到快晌午的时候,来了一对老夫妇,裤脚上沾满了泥点子,是从城外的田家来的。
“我的女儿啊——”,甫一进门就扑到白布帐里,
女尸上搭了帐子,饶是如此,中午时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老夫妻颤颤巍巍揭开盖布,只能看到一滩褐色的人形东西,老妪接受不了直接晕了过去。
白徵将人扶到一旁,施了针才转醒,老翁则被官府询问一些细节。
老夫妻的孩子死的死,丢的丢,年过古稀只剩这一个孩子,还死于非命,不禁悲从中来。老妪醒后跪在尸体旁,尸体已经看不出女子原本的样子,尸液顺着白布滴到地上。
“阿徵,你有没有觉得很不对劲。”魏舒见过太多死人了,这个季节不应该腐烂得这么快。
“确实,想必他们不仅抽走了女子的精魄,还对尸体动了手脚,只有找到那些蜂人才知道了。”活着的时候死于非命,还不知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死后没有全尸,化成了一滩血水,这种杀人方法饶是魏舒也觉得胆寒,好像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以最大的恨意报复一样。
正说着,外面一阵喧哗,说是抓到了一个蜂人,魏舒急切说道:“在哪?快带我去!”
“就在外面!”
魏舒和白徵走出门外,看见一群兵卒用铁链拴着一个人,不过那人蓬头垢面,臂膀有正常人三个那么粗,肌肉异常发达,脚上没穿鞋,又尖又长的脚趾像钩子一样嵌入地里。一群人紧紧拉着手臂那么粗的铁链两端,将这人呢困在铁锁阵中,这是玄甲军捆凶兽的手段,还有几人举着长刀严阵以待。再看那人,却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反而恶狠狠地逡视众人,眼神活像饿了很久的狼。
老夫妻听说抓到了人犯,抢出去撞开兵卒,老妪拿出怀里藏着的剪子,朝蜂人腹部扎去。魏舒阻拦不及,那蜂人狞笑着,在她撞开守卫的一瞬暴走,反手将剪子插进老妪咽喉,顿时鲜血四溅,一切发生在一眨眼之间,围观的众人发出惊呼,老妪倒在血泊里。
“我和你拼了!”老翁见此大吼一声像蜂人奔去,魏舒一把将老翁拦住推给一旁的白徵。
蜂人杀了一人犹嫌不足,用舌头舔了舔溅在脸上的温血,朝老妪吐了口吐沫。拴着他的铁链被他一把扯回,守卫力气不够被拽倒在地,铁链在空中甩动,反而成了他的武器,一时之间无人能近身。
“我的女儿——你这个畜生啊——”老翁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蜂眼一横,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朝老翁劈头盖脸砸下,千钧一发之际,铁链被一只手抓住。
魏舒一手抓着铁链,挡在老翁身前。蜂人见此想把铁链拽回来,却纹丝不动,又大力一抽,铁链连带着魏舒飞身而起。
“你,该死。”一双金瞳里燃烧火焰,魏舒在空中猛地一拽,蜂人向前踉跄几步,一个飞踢正中蜂人颅骨,周围的人听到了血肉错位的声音。蜂人被踢翻在地,吐出一口血水,却不知疼一般狞笑着站起来,猛地向魏舒扑过来,结实宽阔的体格像一头棕熊,魏舒侧身闪开,膝盖往前一顶,正好撞到蜂人鼻梁上,顿时血流满面。
“好——”周围人一片叫好声。
蜂人见一招不成,甩着铁链无差别地攻击方圆一丈的东西,被打到的灯台瞬间炸碎,风声逼近魏舒,想把他从中间劈开。
白徵看着那蜂人招式狠厉,而魏舒又迟迟不拔剑,面容冷肃,腕间的咒文开始缓慢如东。韦礼摇着扇子,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杀你,不配脏了我的剑!”魏舒踩着一侧灯台腾空而起,伸出拳头砸下。蜂人本能用铁链抵挡,却在碰到魏舒拳头时应声折断,拳头和铁链一齐砸到蜂人脸上,一个右勾拳!蜂人后退几步,嘴里翻上来血腥味,还没缓过神,一拳又至。三条右肋骨被打断,插进肺部。蜂人已经说不出话,但还想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