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红雨，上次魏舒和白徵也遇到过。

老邓将他们一一登记，一共有女尸一百余，童尸四五十，男尸四五十。怕给淋坏了，裴寂找来白布，搭在尸骸上，红雨拎上去泛着血色，甚是可怖。

“公子，你看这些女尸，从胸骨一直碎到盆骨，盆骨发黑，这可不只是火烤所致啊。”在场的除了魏舒，谁也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不错，若是火烤，发黑是由表及里，”魏舒拿起一截断面，“而这些尸骸，是由里及表。”

所有人在如山的尸骨面前，都说不出来话。裴寂以前假扮过裴肃上战场，但战场是刀剑无眼的地方。现在就算他再恨沙匪，也不能在惨死的妇孺面前无动于衷。

到底是谁在此处杀害了那么多男女老少，又为何不毁尸灭迹，而是藏到灶台下熏烤呢？从这些骸骨推测死亡时间不足一甲子，但是琉光城在本朝初就废弃了，难不成琉光城并不像世人以为那样湮没在风沙里，而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为一处毁尸灭迹地？

“裴家近十年一直调查西海沙匪，发现有一队人马，常年流窜在中州和西海之间作乱，为首的是一个鱼面人身的，有可能使他们劫掠了沿途商人，在这里掩盖罪行。”

“你胡说！”一个声音从白徵肚子里钻出来，，“西海鱼队也是贩商走卒，只越货不杀人！”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一个圆滚滚皮球一样的鱼干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像海绵一样泡发长大。

裴寂看着面前这身高五尺，红髯满腮的不速之客似乎并不是特别震惊，轻蔑地哼了一声，“你又是谁？跟着那小白脸从哪冒出来的？”

“裴寂！”老邓怕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胖头！你从哪冒出来的？”魏舒想问的也是众人想问的。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哎呦我的小舒啊，你不知道，从你走了之后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那宝贝徒弟又离家出走，不对，叛逃了！白徵他去追你那徒弟回来，还被”

“别说了！”白徵捂住胖头那张开了闸的嘴，面色不善地看着裴寂。

魏舒看情况不对，在裴寂面前打圆场，“这是胖头儿，常年在西海崖贩商，也就是你所说的西海鱼队首领。他在西海救我了的命，又为了救我跟随白徵又探西海。他们都是救过我命的人。”裴寂还想说什么，又怕引魏舒不快才闭嘴了。

“对不住，胖头儿兄弟，救过魏侯的人就是北境的贵人，也是我裴家的贵人。”裴婉在一旁说道

“无妨，无妨。”

“不过，裴兄，你所说的西海沙匪是怎么回事？”

“这原本是裴家密辛，不过现在裴家都没了，说出来也没关系。本朝初年，一向相安无事的西海沙匪不知为何接连挑衅北境，甚至去城外庄子里打家劫舍。裴家世代镇守北境，也接连在他们手下吃了亏。有一年曾祖父率领一队视死如归的战士，悄悄跟踪那些沙匪，没想到，没想到”，裴寂深吸一口气，“追到西海崖的时候，看见他们变成了鱼，跳海消失了。之后那队人马死里逃生，出发时百余人的队伍，回到裴家时仅余不足十人。曾祖与祖父细细交代之后，竟然疯了，没过一年就故去了。”

裴寂看着魏舒，竟然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怀疑和不可置信，也是，看着一条鱼干变成人他都能接受，更何况那人好像还是魏舒的朋友，他不知道魏舒对这一族群到底了解多少。

“之后如何了？”

“祖父起初是不信的，直到曾祖死后，从他的贴身衣物里找到了一截鱼鳍，那鱼鳍已经化骨，那关节的形状明明是人的手指！祖父和斥侯悄悄跟踪，发现他们确实和曾祖说的那样，在西海崖消失了。但是，那次祖父鱼人发现，祖父死于他们刀下，去探查的斥侯拼死带回了祖父的头颅和一具鱼人骸骨。”

“从那之后，裴家一蹶不振，父亲年幼，压制不住外房的世伯们，沙匪见裴家落难，纷纷落井下石，甚至勾结外房暗杀裴家人。直到魏小侯爷来北境剿匪，裴家人才得以借您之手整肃家族。”裴寂的眼睛有些湿润，“后来您又出关，把那些沙匪打得屁滚尿流，真是痛快。长兄也曾想过将鱼人之事告知您，但族中长老极力阻拦，鱼人的事情实在过于骇人听闻，如果被有心之人知道，裴家免不了灭顶之灾。虽然现在裴家也被灭就是了。”

魏舒拍拍裴寂，安慰道：“我三年前去西海崖，就是与此此事有关。你说的那伙人不仅灭了裴家，也险些灭了衣祈山一族，但后来阴差阳错让南关王势力大伤，想必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借刀杀人，害惨了裴家。”

“侯爷这不能怪你，也许自从裴家开始追查沙匪，就已经注定灭族。那鱼人常年为祸北境，怎么会只有裴家注意到？但各方势力按兵不动，现在想来是早已被收买也未可知。这其中错综复杂，兄长早有所料，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果用裴家一族的死，换来这个秘密被永远尘封，北境百姓相安无事，也算是裴家赎罪了。”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连魏舒见惯了战场刀剑无眼的人也眼圈微红，“裴兄，你放心，这件事我魏舒会追查到底，给裴家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是，他们对大雍的渗透远比配属预想的快得多。

白徵从刚刚就有些怔神，他们白氏说到底也是世代镇守西南的古老氏族。裴寂的话让他对裴家的灭门原因有一些想法，不过现下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

“不论如何，看来只有找到壑都才行。”魏舒看着白徵，不知为何，他的眼底里意思悲痛一闪而过。

白徵牵住正欲离开的魏舒，“魏舒，壑都已经没了。”

白徵一回来就遇到重伤的魏舒，之后又找到这么多骸骨，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壑都发生的事。

“那时我们从西海底看到的确实是壑山，不止壑山，整个壑都恐怕都是会移动的。我和胖头道壑都时，原先的修士都失了神志一般，要找活物炼药，说是能长生不老。我们藏在一个地下洞穴里，后来海水水位上涨，只能弃岛逃到西海崖。那些修士和没逃出来的恐怕已经葬身海底。”

魏舒的指甲嵌进手心，“那边临呢？你见到他了吗？”

聪明如小魏侯，他让参商在西南守着衣祈山，同时也是监视。身上报告衣祈族长在他走不久后就闭关，想必是离开了衣祈山。

“你那宝贝徒弟简直是大逆不道！真是气煞我老胖！”胖头听见这名字暴跳如雷，被白徵眼神示意，悻悻地跟着众人会客栈收拾物什了。

白徵一路上都在想如何告诉魏舒边临的事，见到人了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众人已经回了客栈，血雨也停了。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他们二人。白徵收了伞，几缕银丝滴滴答答地滴着血水。

“魏舒，边临可能认云文螭为师了。”

“什么？云文螭没死？”

“不错，想必他也是用了什么邪术，才引得壑都修士纷纷吸人精魂求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