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理会洛佐。
陆绍的眼神一直挂在沈时漾身上，他风尘仆仆，战意腾腾，但投落到沈时漾身上的视线，却是款款安宁的。
沈时漾抿着嘴说不出话，他面上没有露出紧张和惧色，下巴和眼角却抑制不住地轻轻抖着。
陆绍看进他眼里，问：“冷不冷？”
沈时漾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死死咬着牙根，太用力，所以绷不住地颤着。
他想摇头，但被枪口顶着，于是松了牙关，缓缓地呼了口气。
喉咙口还是有股干涩的血气，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才终于找回了声音。
好疼、好害怕、担心你……
在这样的焦灼困境下，好多话涌上来又压下去，沈时漾忍住哭腔，盯住陆绍，说：“我想你了，陆绍。”
“嗯，我也是。”陆绍展颜笑了，温声回道。
良久的沉默，洛佐冷不丁笑了。
“没意思。”
洛佐笑得云淡风轻，语调悠悠。
“一点儿也看不出两位有多相爱啊，我还很期待呢。”
沈时漾：“啧，你能别装了吗？”
“你说什么？”
“嫉妒就说嫉妒，破防就说破防，别往死里捏我行不行？”
洛佐面上笑得淡淡然，实则抓着沈时漾双腕的手狠狠攥紧了。
腕骨几乎要碾在一起，皮肉挤着，之前被绳子磨破皮的伤口狠狠搓在一块儿，应该是出血了。
“疼死了。”沈时漾小声抱怨。
陆绍神色微变，朝前走了一步，扬声怒喝：“洛佐！”
洛佐眉尖微调，眼神黏向陆绍，陡然笑了。
“总算有点儿情绪了啊。”
陆绍：“别伤他，说说你的条件。”
沈时漾抢先喊道：“他没想放过我们！他要换我的腺体，用信息素控制你，别被他骗了！”
洛佐笑眯眯的，拖长了音调说：“啊，是呢，怎么办呢，谈判的输赢，全看筹码。”
这人已经完全不似和江镜遥对峙时那样紧张防备，说着话，竟放开了沈时漾的手，自顾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针筒来。
“现在看来，我的筹码要重得多，不是吗？”
沈时漾手仍背在身后，轻转手腕，试着握了握拳。
指尖发麻，腕骨也错了位一样拉扯着。
洛佐：“比起三年前，这次我的赢面似乎更大。”
陆绍没有停顿，沉声便应：“是。”
这话听得沈时漾陡然心惊，急急地去看陆绍，看台左右都没有楼梯，层高不低，他们隔着一个不够安全的营救距离。
沈时漾无声地询问，陆绍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宜轻举妄动。
他知道，他反抗过，洛佐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
可是——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为了他，付出多少代价。”
洛佐把针筒扔了下去，陆绍伸手接住。
沈时漾：“那是什么？！”
“哦，神经毒素。”
洛佐笑盈盈的，甚至算得上兴奋，说：“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打了以后会直接作用在视神经上，精准温和没有后遗症，我亲自研发的。
“简单来说，就是会瞎哦，而且是特快药，打了就生效。”
陆绍视线掠过环绕面前的铁笼，会意。
“这斗兽场，一开始就是为我准备的吧。”
“是啊，我盼这一天，可盼了整整三年！”
洛佐揽住沈时漾，用指背轻轻敲了敲他的脸。
“多亏了你啊小美人，我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一块儿大大的肥肉，足够让他自愿走进这捕兽夹里。”
沈时漾把牙咬得咯吱作响，理智那根弦已经绷得死紧，颤颤欲断，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同归于尽的暴念，洛佐的手再碰上一下，干脆赌他一枪崩不死自己，也要把那根脏手咬断。
爆发之前，陆绍冷声警告洛佐：“别再碰他，不然你不会如愿。”
“好好好。”洛佐立刻就把手拿开了，他一点儿没恼，反而粘腻恶心地娇嗔道：“真是怕了你了。”
沈时漾翻了个白眼，正想骂他两句，就觉额头上的枪口强硬地怼紧了几分。
原本腻腻含情的语调也骤然转阴，森然道：“打吧，我的孩子们等不及了。”
“不行！不能打！陆绍！”
沈时漾顾不得许多，欠身前抵，手紧紧抓住栏杆，几乎要探下去。
光线实在昏暗，但陆绍视线专注，直直看过来，他神色坦然安定，单手执针筒，抬手便刺。
“陆绍！”
针头扎在颈侧，他缓缓推针，面不改色。
“不行！不许打陆绍！不许你打！”
沈时漾完全破音，可话音未落，一针就已经打完，陆绍随手扔掉针筒，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动作。
铮——
金石之音尖锐地冲破脑海，振得人发晕，沈时漾死死攥住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明明是陆绍挨了一针，他的视线却瞬间模糊了。
水蒙蒙的，眨眨眼，又骤然变得清晰，之前明明看不清陆绍的脸，这会儿却好像纤毫毕现。
浑浊空气中飞旋的尘粒，斗兽场地板上瘆人厚腻的血毯，还有陆绍含笑安抚的眼睛，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双静湖一样的眼睛，正寸寸失去璨光，变得空洞，失去焦点。
他看不见了，陆绍看不见了！
沈时漾脑中嗡鸣不断，擂鼓一样的心跳使劲儿踹着胸口，让他没法保持冷静，不久前溺水的窒息感又密不透风地窜行而上，憋得他无措地哮鸣着。
而真正失去视力的人，却无比平静。
陆绍站在原地，眉心微动，抬手的动作明显缓了两秒，才手搭腕上，紧了紧绷带。
“好极了好极了！那就开始吧！”
洛佐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按下栏杆下方的按钮。
呲呲的喷气声随之响起，白雾瞬间笼罩满场的铁笼，笼中的巨型犬们片刻之后，就纷纷发出疯狂的吼声。
滴声过后，三面铁笼同时打开。
流星寒箭一样的犬潮把陆绍完全包裹之前，沈时漾听到他蕴含着信息素的一句：“小漾，闭上眼，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