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到了晚间活动时间，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热闹的静寂中，沈时漾和陆绍并肩坐着，透过穹顶看天，在群星环绕下，听陆绍讲他妈妈的故事。

陆绍不是个话多的人，即便是追忆亡母，也只是寥寥几句。

“她那天，救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车子压断了她的手。”

沈时漾肃然一抖，大概是做演员的职业病，他太容易共情共感，以致于陆绍只是平淡地讲着，他已经难以忍受手腕上细细密密的断肢之痛了。

陆绍似有感知，轻轻握住了沈时漾的手腕。

“她截肢以后，找医生要回了这一块儿腕骨，打磨成了护身符。”

陆绍停顿片刻，又说：“她说，这是幸运符，因为她只是失去了一只手，就换回了我。”

沈时漾撼然惊异，“她当时……还怀着你？”

陆绍点头，“她是去做产检的路上出的事。”

沈时漾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绍妈妈的腕骨，和周围那些或嶙峋或光洁的矿石都不一样，它伶仃无光，但恰好能接纳一切，日升月落，雨雪甚至极光，都在它眼中叩问而过。

沈时漾看得太专注，不错眼神，某一瞬竟然产生了虚渺的幻视，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在他的想象中一闪而过。

他收回视线，才发现陆绍也在看着自己，沉默又专注。

陆绍也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还圈着沈时漾的手腕，那条用鲜花编成的手绳还戴着，花朵有些蔫掉了，陆绍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花和叶，搞得人痒痒的。

沈时漾抬头去看陆绍，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是沉浸在情绪里，孩子一样抿着嘴，憋着眼泪。

陆绍反过来安慰他，很诚恳地说：“其实我不……”

他顿了下，换了个措辞，又说：“也没那么难过，出事的时候我才6岁，没太多记忆。”

毫无预兆的，沈时漾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骗子。”沈时漾瞪着眼骂人，眼泪一连串地砸在骗子的手背上。

“你根本就难过死了。”

沈时漾想到密室里那些数不清的画，就难过得喘不上气来，他有点儿生气，替6岁的陆绍生气。

已经长大的、冷漠坚硬的陆绍难得慌了神，抬手去擦沈时漾的眼泪。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沈时漾哭了好一阵才停下，哭爽了，甚至有点儿脱力。

陆绍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蹭干，才又拿拇指去擦他的眼睛。

沈时漾一边闭着眼睛任他擦，一边嫌弃地嘟囔：“好扎。”

等陆绍擦完，他睁开眼，发现这人正定定地端详自己。

“你看什么。”

“眼睛肿了。”

废话，你这么哭你也肿。

沈时漾狠狠吸了吸鼻子，听到陆绍郑重其事地说：“谢谢。”

沈时漾愣了下，心里头又泛上那种被揪住的感觉了。

离开密室的时候，他本想偷偷拿走那枚铭牌，做个纪念。但最后也只是把所有的画整理好，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放在了原地。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把那些记忆完整地留给了童年的陆绍。

出来后，沈时漾也没有提里面的见闻。

他替陆绍哭了两回，这一刻，两人好像心照不宣了。

陆绍：“当时，拼命想要记住他们，天天想，时时刻刻想，就怕自己忘了，但是能回忆起来的，越来越少，也模糊。”

他笑了下，看向墙上那块腕骨，说：“太耽于过去，好的回忆也都变味儿了，想念他们的本意，不是为了让自己痛苦的，慢慢就想开了。”

沈时漾哼了一声，“你是哲学家吗，还上起课来了。”

“不敢。”

陆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难得没再一板一眼，还说起俏皮话来。

“我哪懂哲学，我是粗人。”

“嘁……粗什么啊。”沈时漾绷不住，也笑开了。

陆绍呼了口气，这时候外面响起晚餐铃声，他拉着沈时漾起来。

“走吧，去吃饭。”

走到门口，沈时漾又看了一眼墙上，问：“你怎么不带在身上呢？”

陆绍已经走到门外去了，但还牵着沈时漾的手。

他说：“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希望家里有她等我。”

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沈时漾在陆绍看不到的地方，鬼使神差地，轻吻了那颗腕骨。

.

晚饭后，陆绍带沈时漾去睡觉，七拐八拐，来到了福利院的后山。

“你刚刚也没说，木屋在山上啊？”

沈时漾有点儿不乐意了，但转念一想，木屋木屋，总不能建在楼房里。

其实眼前这山看着也不高，只是积雪压路，看着不好走，林子里也没有灯，冷森森黑压压的。

沈时漾有点儿打退堂鼓，不知道陆绍为什么主动提议去木屋睡。

仔细想想，陆绍从没提过什么要求，甚至如果是以前，但凡自己表现出一点儿不满，他就会立刻察觉出来，并且改口。

但今天陆绍沉默片刻，说：“十分钟就能到，山上安静。”

沈时漾看着陆绍，差点儿要上手去狂摸他的脑袋，这太罕见了，这个总是从容泰然，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像一只耷拉着尾巴和耳朵的大型犬。

算了，他都这么撒娇了，我就做做好事吧。

沈时漾：“那你背我上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