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村民一听谈到妖了,一时间抖了抖身子,看向小余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恐惧。
他们说的声音虽小,可小余身上还残留着朱大夫的蛛丝,有几分妖力,自然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带上苦涩的笑,正欲开口说自己不会再进村叨扰他们的生活时,一直沉默的江渔出声:“你是因为怕我受伤害才不告诉我阿姐被替代了吗?”
小余低着头,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但若是告诉了江渔,他们又能怎么办呢?朱大夫妖力高深,他和江渔就算拼了命也伤不到朱大夫一根毫毛,说不准还会一起被抓走,再也救不了江虞。
江渔的脸上总是天真稚嫩的神情慢慢隐下去,他不是遇事只知道叫姐姐的小孩了,知道小余的本意是为他好,是想护住他,可......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是我姐姐,就算是天大的危险我也要去救她,你不该瞒着我。”
小余听到江渔的话,更不敢抬头,牙咬住唇,几乎镶进惨白的唇肉里。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时,江渔的声音又响起:“但我生气的不只是你不告诉我,还有你不顾自己安危独自行动。”
这下轮到小余呆住,愣愣地听江渔往下说,“不止阿姐是我的亲人,你也是,从你住进江家,你就是我们江家的其中一个。”
亲人......小余骤然间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是亲人吗?
他怔怔抬头,看着江渔被气得泛红的脸,磕磕绊绊道:“亲......亲人?”
“是啊,小余,你当然是我们的亲人啊,可不准反悔,我们可只收亲人的铜板。”江虞笑着看过来,双手抱胸。
听小余说的话,江虞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的七七八八了,一个身份而已,爹娘死后她独自抚养弟弟长到这么大,人情冷暖看得透彻,有些时候人不比妖强,甚至比妖更恶,何况小余从未害过他们,还在她不在时保护了她的弟弟。
“小渔,虞姐姐......”小余的眼圈泛红,不是伤心而是激动,他想过最好的可能也不过是江渔他们原谅他让他离开村子,怎么也没想过他们还能留下他,将他视作亲人。
眼前的场面感人至深,林秋筠眼泪汪汪看着,站在她身边的夏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平常的常常挂在脸上的柔弱都没了踪迹,她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想,亲人吗?
夏槐想得入神,月色照在她单薄的身上,在地面投下她的影子,她人明明还站在这里,心却已经飞回三百年前。
桃夭知道她的身份时也是这样,笑吟吟跟她说:是人是妖都没关系,只要是夏槐,就是小桃村的人。
不管是人是妖吗?她从回忆中清脆的声音里回过神,望向还处于眼神呆滞的小余。
他倒是幸运,只是妖和人真的能共存吗?
夏槐手无意识攥得很紧,指甲钳进肉里,她却恍然不觉疼痛,眼前又出现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江渔他们会比当年小桃村的他们幸运吗?
“江虞这丫头什么意思,难道还想让他住在村里不成?”孙大娘瞪着一双眼问她身边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悄悄瞄了眼还在笑的江虞姐弟,“看模样是想将他留在家里。”
孙大娘挺着腰,反对道:“这怎么行,他可不是人啊,万一害我们这可怎么办啊?”
中年男子悻悻一笑,“那你去赶他走。”
孙大娘哎呦喂一声,掐着腰,“你年轻力壮的要我这老太婆去出头?你早盼着我死是不是?”
那中年男子暗自翻了个白眼,自己一张嘴说完,坏事让别人去做,不过他也没挑明了说出来,只敷衍道:“这哪能啊,不过再年轻力壮那可不是人啊,我可不敢。”
夏槐听着孙大娘和中年男子的话,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同样听到他们的话的小余。
他眼里的炽热慢慢褪去,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江虞姐弟能接受他,可村里的人却不能接受,他不该给江虞他们带来麻烦。
“我真的......真的很高兴能成为你们的亲人。”小余拭去眼角的泪水,笑着,却笑得难看,“但我毕竟不属于人界......”
他话还没说完整,江渔就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急急打断:“我们没生气,能不能不走?我们一起生活不好吗?”
“小渔......”小余缓缓摇头,他知道村里容不下一个非人的妖物,江渔他们若是硬要留下他,怕是连他们村里的人也不会容得下。
“阿姐!”江渔见小余似乎决心已定,扭头看向自己的姐姐,希望她可以帮忙劝说,让小余留下来。
江虞没有说话,她不是年少的江渔,观察小余变化的神情就知道了他为何要离开,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人妖殊途,人界接受不了妖族,妖界接受不了人族。
把小余留在这里,怕是只会害了他。
“阿槐。”林秋筠看到这幅分离的场面,甚至看上去比小余他们还要难过,有些哽咽的声音从嗓子里传出来。
夏槐熟练地换上一副柔弱的神情,憋红了眼睛,与林秋筠对上视线,微微叹气,“天道门每年都要巡查各个城池和村子,他留不下。”
林秋筠低头,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我知道,可......”
她只是看不得离别。
儿时就是这样,她站在家族宅院门口,看着父亲母亲背影慢慢变淡,去解决人界的妖物作祟,几年又几年,她都长得和族门口的碑一样高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离别,她将石子踢开,眼里带来些松怔,她真的很讨厌有些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夏槐见林秋筠忽而沉默,看她游离却有些伤感的眼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般情况下,夏槐应该安慰下林秋筠,可她在安慰上嘴笨得可以,左右不过一句:“还好吗?”或是递上一颗糖,可眼下没糖,干巴巴一句话,通常安慰不了人。
她张了张嘴,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不会安慰人,于是轻轻拍了下林秋筠的肩膀。
林秋筠深吸口气,将情绪压进心底,弯着眼角看回夏槐,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夏槐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安静下去。
小余还是告了别,强忍着眼底的泪花,甚至不敢走到江渔身边,只转身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身影消失在树林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