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遮脸,微弯着腰,肩膀内扣,双手纠在身前,一副犹豫的样子。
与方才中气十足的叫声判若两人。
夏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怎么还没离开村子?夏槐原以为她在点破他身份后,他会赶快离开人界才对。
朱大夫死了,没有灵力护体,随便来一个稍微有灵力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份,他居然还不跑。
她偏头,目光扫过身后依偎在一起的村民。
难道想赌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后,还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他么?
夏槐眼神平静,却没有什么焦点,抬手摸了摸耳垂。
她想起了小桃村,又想起了林清瑶。
小余不知道夏槐的恍惚,卷缩的肩膀微微舒展,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拨开脸上的发丝。
江渔冷不丁见到突然出现小余,眼神里流露出出几分欣喜,刚想朝他挥手,告诉他他找到了阿姐,可还未抬起手,就看到了小余脸上的发丝一点一点慢慢拨开,露出掩盖在下面的真容。
他不是没好奇过小余长什么样子,只是问过,小余却低头不说。
江渔闲的无聊时也看过几本话本子打发时间,看到里面带着面具的将军他有时候会猜小余会不会也是个将军,被陷害,因此要隐姓埋名,还要隐藏容貌,可那毕竟只是想想,天大地大哪能就让他遇到了话本里的桥段。
此时,江渔目瞪口呆看着那张脸,想,还不如是话本里的桥段。
白净稚气未脱的脸,浓浓的眉下面挂着两双桂圆似的圆眼,嘴角弯弯,不笑也像笑。
太熟悉了。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不出自己的脸。
江虞也微微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那张属于弟弟的脸,又扭头看了看僵成石头的江渔。
这是......这是什么情况?难道......难道当年爹娘生下的是双生子?
江虞一直被关在地牢里,不知道外面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木偶代替了她,可江渔一直跟着夏槐他们,看到了木偶替代的村民,怎么会猜不出和他有着相同的脸的小余的身份。
小余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沉沉地将埋藏心底的秘密一点点挖出来。
“我并不是人,准确地说,我是一个木偶。”
江虞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什么木偶?她就被关了一个月而不是几年吧,他说的话她怎么就听不懂了?是在说什么哑迷么?
她困惑间,小余还在娓娓道来:
他遇到江渔时就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不是人,见到江渔第一眼,发现他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就觉得他十分亲切,才总是默默跟在江渔后面,他们相识是有一天江渔打渔,两个地痞流氓看一个瘦弱的小子抱着足有半个他大的鱼,一时间起了歹心,围住江渔让他把鱼乖乖贡献出来。
江渔紧紧抱着鱼,倔强摇头不肯,那两个流氓对视一眼就想硬抢,双拳毕竟难敌四手,何况江渔怀里还抱着条大鱼。
他躲在墙壁后,看着那两人逐渐逼近,心里着急,一咬牙冲了出来,从后面将那两个流氓撞进了河里,替江渔解了围。
江渔心思单纯,见他帮了他,邀请他回家吃饭,他暗中看了很多次江渔回家,江虞虽每回训斥他打渔弄得一身泥,可眼神里却满满关心,他知道这是他听到过的,人们口中的“家”。
小余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家又在何处,但他真的想有个家,不必每日在外一个人流浪,到了江渔家,他争着帮忙,洗菜、端盘、刷碗,渴望能留下来。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江虞,眼神不自觉恍惚了下,唇边泛起柔和怀念的笑意,“虞姐一开始并不同意我住进来,我知道她一人养活小渔不容易,我又来路不明,心有顾虑是件正常的事。”
为了减轻江虞独自一人养家的负担,他去做工赚银子,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赚的铜板比其他人多一些,结过钱,他就悄悄放在江渔家门口,他知道江虞不收,可他还是连着送,就这样过了七日,他又要去江渔家,半路却被之前抢鱼的流氓挡在巷子里,堵他的人不止那两个,他们还叫了别人,十几个人凶恶地站在他前面。
是江虞买菜路过,喊周围的村民帮忙救了他。
就这样,他留在了江家。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人,即使我夜里从不能入睡。”
就这样过了不到半月,他察觉出村里有些人开始不对劲,每到半夜,他们就会出门,聚集在济人堂前,他真正发现自己的身份,是在有一天夜里,看到了江虞也出现在了那群围在济人堂前的村民里。
“我想拉虞姐姐回家,却不小心被朱大夫看见,他看我的眼睛很亮,像是饿狼看到了可以吃的兔子,他只是眼睛往我这看,周围的村民就朝我围过来。”
说到这,小余的眼睛暗了下去。
就是在那晚,他发现了自己并不是人。
朱大夫其实没告诉他,但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被朱大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替代小余,只是他不知为何提前醒了过来,还跑掉了。
为了找到被替代的江虞,也为了保护江渔,他选择了独自调查,可他不知道朱大夫在他身体里放了自己的蛛丝,看到了他的一切行动。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能看到。”
夏槐静静听完他的话,微点了下头,心里明悟。
她一直疑惑朱大夫是怎么提前知道他们要去荒宅,知道他们要去找广元的,如今回想,荒宅、广元,都有小余的身影。
小余说完就羞愧地狠狠低下头。
他不敢妄想他们能原谅他隐瞒身份,他说出来,只是不想对他们说谎。
小余的手揪在身前,身上所有的力气似乎都随着真相说出口而用光了,只剩下脊椎木头似地强撑着,像是在刑场上等着上刑的犯人。
“他不是人?”村民嘀嘀咕咕地小声谈论。
“木偶是什么?”
“不知道,但不是人,那不就是妖或是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