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你当着周棠的面说过吗?……该不会只敢在我面前提吧?”我故意试图激怒他。“连我带的实习生都敢直截了当跟我说不想上酒桌,你喝到住院,怎么也值当去办公室拍一回桌子了吧?”
周棠的确很可能做一个吝啬到去医院做做表面功夫都不肯的无良上司。但他绝不会如庄以铮所言,是个把员工当成工具、随意摆布滥用的人。
“拍桌子?你是三岁小孩吗?亏你还长了张还算聪明的脸。”
庄以铮似乎对我的话相当嗤之以鼻,大发慈悲地教育我:“酒桌上来的全是大领导,哪个不是随便点个头就能让底下鸡犬升天的狠角色?这种好事,人家上赶着伺候还嫌不够,你让我白白放任机会溜走?”
“所以,你这么卖力应酬,为的不是周棠,而是你自己。”我说。
明明是为了给所谓的“大人物”留下好印象才喝酒,喝到那个地步却反过来怪周棠不领情,未免也有点儿太没道理了。
“你懂什么!”庄以铮脸上薄薄的皮肉鲜活地挤出两层愤怒:“周棠本来就舍不得分权,一个破主管的位置,足足吊了我和陈默几年。我再不抓紧机会在大老板面前刷刷脸,难道真在他手底下坐一辈子的冷板凳?”
‘那难道喝几场酒,那些人就会记得你、愿意在周棠面前保你上位吗?’——嘴边几乎就要淌出这几个字,却又觉得对事业心极强、又付出这么大身体代价的庄以铮而言未免太过残酷,终究还是咽下了。
更何况,聪慧如他,倒也未必看不穿这个事实——或许只是当时身在其中,难以破局,才勉强自己一意孤行、一做了之吧。
周棠一向重视效率,团队里从上到下几乎都是闷声做事的,没几个有嘴皮子功夫;所以,喜欢应酬的庄以铮当初才能高歌猛进,迅速蹿到和陈默差不多的位置。可是,矛盾的地方在于,周棠骨子里其实看不上这种所谓的“酒桌文化”——
替他喝酒的人越殷勤、越圆滑,反倒越让他觉得合不来。
还有相当微妙的一点,或许是周棠在意、却不能直说的:那就是作为被一起带到酒桌上的“捆绑品”,庄以铮在其他老板面前姿态放得太低,其实反而会折损周棠的“面子”……从根本上说,这两人的价值观根本就是背道而驰。庄以铮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憧憬周棠、甚至不惜挖空心思到他手下做事,可也恰恰为了同样的理由,决定了他在周棠手下永远不会有出头的那天。庄以铮越不甘心、越动别的心思,周棠知道了,就会更不愿意把部门的工作交给他、更把他往务虚上打发。
到头来,就像陈默说的那样,庄以铮的确不适合这个部门。
只是,有一个问题已经憋在我心里很久,实在是到了不吐不快的程度。
“庄以铮,”我说。
打断了他绵延不绝的、痛斥周棠是如何轻飘飘拒收他坐了十二小时绿皮火车才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又是如何面露轻蔑、看不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出身,断然拒绝他开车送老板回家的体贴……
那些在我看来,已经远远超出老板对一名下属回应的本分。怎么说呢,更像是他在向周棠寻求一种超乎寻常的重视,或者说,是某种更亲密的关系。
所以,我问他——
“你是不是……喜欢周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