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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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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敢让他知道组员的情绪问题已经影响到工作?只能努力绕着圈子从人文关怀的角度入手:“我是想,能不能请你来说几句话……让大家放宽心。”

“我?为什么?”周棠稍稍睁大眼,流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可别告诉我,他们会因为IM每年例行的评议就被吓破了胆——我还以为按照他们平日里表现出的工作水平,应该早就习惯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周棠像是终日无事可做的大王乌贼,好不容易逮到空隙,就要见缝插针地在组员们的工作表现上喷洒一通毒液,才肯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也知道,鼓励和安慰别人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那是你这个‘仙女教母’该做的事。至于我嘛,只要负责挥挥鞭子,监督他们快跑就够了。”周棠撒手掌柜做的心安理得。

“……我如果做得到,也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跑过来求你了。”

我故意叹了口气,弄出比平常更大的动静,好让他知道我确实已经一筹莫展了:

“我和他们说,错过这次,恐怕今后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我知道这话说重了,可眼下总不好再收回去。我觉得,他们现在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该怎么正视接下来的结果:不管那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所以,你觉得我会适合那个角色?”

周棠把钢笔在手上转了一圈,神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我很清楚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个什么形象,唐允。你想让我来做这件事,恐怕以我在公司里的口碑……最后会起到反效果。”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还挺了解周围人的想法。反过来说……是你太不清楚自己的长处。”我说。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荒谬:在应试教育和社会评价体系中杀出重围的人,居然不清楚自己拿到的东西到底有多大的价值。可人有时候往往就是这样,重视自己得不到的,又轻易忽视自己已经拥有的。

我见过很多读了一年MBA、就把印着学校logo的水杯和毕业证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又或是曾经留过学、时不时就把几个英文单词夹杂在嘴边的客户。可是那些真正有着优秀学识和技术的从业者,却往往害怕被人误以为是炫耀,而刻意隐藏起自己的经历。

……说不定,周棠已经在IM厮杀得太久,久到忘记了哪怕仅仅是进入那家公司的门槛,对很多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有一份被社会高度认可的工作,有闪闪发亮的头衔,还曾经毕业于全国首屈一指的学校。虽然你本人可能早就习惯了这点,但对于待在这里的更多从来没有机会涉足IM的人来说,你的话本身就代表了相当程度上的权威。

你熟悉IM,了解里面的人和他们的偏好,评价任何人的工作都毫不留情……虽然看起来可能有点过于苛刻,但就因为这样,你的认可才更具有说服力——这是不管我平日和他们关系多好、多有亲和力,都绝对无法替代的。”

人们在困顿不安时会习惯于把更强大的人视作领袖,就像迷路的水手会习惯性地眺望灯塔。老师,前辈,上司……越是在这种看不清未来的时候,更被主流社会所认可的角色,就越容易被视作群体行为的决策者。

“但是,我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也不可能强迫自己违心地夸他们做得有多好……我不擅长这个,唐允。”周棠坦荡地直视我。他不忌讳承认自己的缺点,可是,似乎也不打算改变这一点。

“我不是那种能为了和别人打好关系,去勉强自己迎合别人兴趣的类型。或者也可以说,我认为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既不享受过程、又掌握不了结果的人情维护上,还不如单纯专注在工作本身给我的效用更高。

我明白你的意思,唐允。是我自己主动舍弃了另一条路——我的出身、经历,从很早之前就决定了我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足够惹人非议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会天然抱有善意地看待我。而且,你应该也体会过吧?——把一个人放在和他本身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他会有多容易被人刁难。”

“……”

我当然明白。

进入大学的第一天,校长在开学典礼上公布了我的成绩。我不愿意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坐在台下的时候听到陌生的面孔说我一定是穷疯了,才会为了一笔奖金就浪费分数来上这种破学校。我当然不是为了那笔钱,但我宁愿他们觉得我穷得叮当响,也比和人解释那个噩梦般的暑假来得轻松的多。

可是,我也同样清楚那些被留在中兴的大多数人的想法。我和他们一样经历过在校招的时候被许多企业拒之门外、因为履历而从此永远丧失人生中某些机会的时刻。我知道那些遗憾最终会被扭曲成什么样的渴望,清楚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是如何明明白白地在同事、甚至是上下级之间发酵。

我是罕见的、在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上都走过那么一小段的人,所以才能看得清楚:道路的两边都没有错,只是在交叉点上隔了一段无法认知的障碍。

“不,周棠。我觉得,是你太小看他们了。”

我顶着周棠略显诧异的视线,继续道:“他们或许在考试上不如你,可是论感知能力,我不认为你一定能把他们都比下去。你太自傲了,周棠,傲慢到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放到其他人的对立面——你明明能好好地当着我的面解释,却为什么对他们吝啬到连一丁点表现出来都不肯呢?

但我不是你。我没办法做到在他们说你坏话的时候无动于衷,更不想在听他们议论你的时候,连句有证据的像样的话都反驳不了,只能徒劳地用组长的身份压别人闭嘴。”

我试探性地握住他的手腕,就像他曾经对我做的一样,试图把我的力量灌给他。两个人在空调的暖风里交叠的部分缓慢沁出微弱的汗意,可是他没放手。我也没有。

“再试一次吧,周棠。我不需要你说什么假话。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你会不会对一份认为没有希望的方案,像现在这样不厌其烦地反复修改?第二,在以往你见过的方案里,到底有多少是你认为‘值得一看’的?……我觉得,只要你在他们面前原原本本地说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应该就会对未来抱有信心了。

不用担心说错什么。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我可是观察人情世故的专家,只要察觉到你说的有一点不对的苗头,绝对会像消防队员一样,立刻冲上去救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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