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拨雪寻春 > 第88章 金缕歌(五)

第88章 金缕歌(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傅蔷离开后,唐婉华摇头道了句:“我前几年见宋卿时,她还是个凡事力求完美的性子,如今是怎么?上次中秋宴,连队伍里偷进刺客都不知道,这回干脆当上甩手掌柜了。”

“正是因为中秋宴……”陆文君眼神一闪,话里带了稍许的恨铁不成钢,“宋卿本就有点胆小。上回的事虽说责任多在禁军,她也跟着挨了不少骂。自那以后,她做事便愈加保守了。”

说罢,她避开唐婉华探究的眼神,自觉止住话头,转而问向林絮:“你有想法?”林絮点点头,凑近陆文君身前说道:“不如我们就用……”

雪光透过窗纸,映在书页干涸的墨迹上。墙边火盆又添了新炭,时不时爆出“嗞啦”的响声。顺着窗缝看出去,可见天地一片白茫,雪粒与冰珠齐刷刷落下,其气势之大,竟像是要将天都翻倒下来。

隔着雪帘子,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而沉闷。混沌的死寂之下,有阵阵巨响正在悄然酝酿。

“咚——,叮,叮。”渭河之上,有持续不断的敲打声传来。漕船困在河中央,来回打着圈,周围是破碎的浮冰,簇拥着向船体靠近。士兵们并排蹲了一队,手持斧头与铁凿,正用力向下敲打冰面。

他们的脸被寒风吹裂了,渗出一条条血丝,胡茬粘着冰渣,双手的冻疮因握力变得紫红。可即便如此,冰面依旧纹丝不动。

年轻士兵喘了口粗气,站起跺跺酸麻的双脚,回头大喊道:“老大,不行啊!这玩意儿根本敲不动啊!”

他身后,一名中年男子正站在船头。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地环视四周,转头对艄公道:“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吗?朝廷下了死命令,东西要是送不到,我,我没法交差啊!”

“汪爷,你就是求我也没用呀!我……哎!”艄公束手无策,只能徒劳地望向远方,“老头子活到这岁数,也没见过这么厚的冰哪!”

“我们的船正正好卡在河中央,离码头都还有老大段路呢!这种冰连铁锚都打不破,想靠拉船破冰是不可能了,只能这样慢慢凿。”

“可您看这都凿了多久了,一点用都没啊!”一听这话,汪和更是焦急万分,就差没跪下求他了,“您可是我们州漕运经验最丰富的,官府也是信任才派您来,再想想办法吧,我……”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老天爷没给活路啊……”

两人正焦头烂额地商议着,忽听河面传来一声惊叫:“顺哥!”只见一名漕工晃了晃,手中铁凿滑落,整个人僵直着倒了下去。那年轻士兵率先发现异样,将人抱起平放在冰面上,拍打他的脸一声声唤道:“不准睡!醒醒,醒醒!”

汪和见到这一幕,急忙指着那冻僵的漕工喊:“把他扶进来,不要干了,都先不要干了!”他咬咬牙,心一横,转身跑进船舱,将里面的冰鉴拖了出来。

艄公见汪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连忙拦下他问:“你要干什么?”

“既然船走不了,就把货带过去吧。反正宫里要的是鱼,不是船。”说罢,他干脆利落地抽出麻绳,在底部插入撬棍,一点一点将冰鉴挪下船。

河面的冰冻得很结实。汪和带领两个士兵,合力拖着它走了许久,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码头。四周空旷几乎没有什么人,寒风更为凛冽,夹着冰片朝三人扑来。他紧了紧毡帽,闭上眼睛,凭着记忆闷头往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只见漫天大雪里,百姓们裹着棉被缩在路边。中央的大道上,几个青年男子围成一圈,正扯着嗓子与衙役争吵。

“俺家房子都塌没了,吃的也没得,不找你们找谁?”

“官家平日收那么多粮都放哪儿去了?他们吃得完吗!”

“没粮,哪来的粮?我们自个儿都没呢。”衙役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什么时候说过有粮食发了?都边儿去。这么大的雪,还站这里挨个吵吵,你们倒是受得住冻!”

按理说,该是有粮的。可是县令大人什么都没说,他们也只装作不知道了。衙役没再理会这些人,只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路堵住了,城里的人出不来,不知要怎样大发雷霆呢。

一个青年见衙役一副没把他们当回事的样子,气得浑身的血都涌进了脑子里。他的家没了,孩儿他娘的腿被房梁砸断,如今老爹又发了高烧,而眼前这人……他怒目圆睁,握紧拳头嚷嚷道:“我不管,我一定要进城。城里什么都有,肯定也有吃的!”

四周的流民一听这话,也纷纷骚动起来。

“进城?”衙役听罢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前方横着摞在路中央的断木,梗着脖子叫道,“你们瞧瞧这是能进城的样子吗?有本事就试试,若真能把这玩意儿给解决了,小爷还得谢谢你们嘞!”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不就一县衙看大门的,嚣张什么?”场面愈加混乱,眼看这几人就要动手,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个高壮男子,笑着解围道:“大家莫要冲动,大冷天的都不容易,何必彼此为难呢。”

隔着呼呼的风雪,汪和没听清他们具体说些什么,但也大致看明白了现在的局面。他瞟了眼身后几个青年,以玩笑的语气道:“这位小兄弟,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再急咱们也不能乱说话呀。大家伙儿心里头本就不畅快,你再一说,他们可要把你的气话当真了。”

说罢,他凑近衙役耳边,悄声说:“他们若真闹起来,姚大人那儿可不好交代啊,大哥仔细想想?”

听到“姚大人”三个字,衙役脸色微变,语气明显缓和下来:“我确是没拿到任何赈灾的东西,诸位为难我也是没用的。”见他软了态度,几个青年回过味来,便也不再纠缠,识趣地拍拍身上的雪,转身找家人去了。

风波平息,衙役略带感谢地朝汪和点点头,也正要找个地方避风雪。汪和见人欲走,忙抓了他手臂,笑道:“哎,大哥您等等。我是来给宫里贵人送东西的,您看这……”指了指前方站成一排的士兵,意思不言而喻。

听到这话,衙役脚步顿住,转身仔细打量了他一会,严肃道:“送东西?送什么东西?”

“江南鲥鱼,刚从杭州新鲜运来的,是贵人们开宴的要紧菜呢!”汪和嘿嘿一笑,真诚道。

衙役明白过来,看向汪和的眼神中顿时多了几分怜悯,长叹口气说:“大雪封路,你进不去喽,回去等候发落吧。”

进不去喽,等候发落吧。

汪和耳边“轰”地一声响,随即是漫如死水般的寂静。好一会,周围的声音才缓缓恢复,而这瞬间对他来说好似过了数年。他迟钝地眨眨眼睛,怔怔道:“进不去了是什么意思?这……”

“这么大一个东西看不见吗,你能走得了?”差役瞧他木楞的样子,回身指了指士兵身后黑色的巨影。

现在风雪没有那么大了,隔着半扇淡薄的雪雾,汪和看见数株柞树倒在路边,枝叶散乱簇成一团,在寒风中抖了又抖,像是一张嘲笑他的大嘴。

他是官府指定的进奉使,是这贡鲥路上的最后一程。一千五百里,昼夜不歇。在他身后跑死了多少马,倒下了多少人,而今目的地就在眼前,他却……停在了最后这段路上。

明明离京城已经很近了。

汪和立在原地,望向前方的茫茫白野,一时迷茫了。

“老大,这是怎么了?”

年轻的声音唤醒了汪和。他回头看去,见士兵走上前来,正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少年的面庞分明只是稚嫩的模样,却又添了几缕不合时宜的风霜。

那眼里的光一瞬间照亮了他,可惜汪和的脸已冻得麻木,只能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来。他拍拍二人的肩,带着他们将冰鉴拖到僻静处,蹲下身打开了顶盖。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鲥鱼没有任何腐坏迹象,周身白气缭绕,甚至还散着一股特别的清香。

为保证皇帝冬天也能享用鲥鱼,富春县的地方官联同富商办了个厂,请老渔户研制出一套冬季养殖鲥鱼的法子。这样产出的鲥鱼虽没有春季自然洄游的鲜,却也占下许多春色了。

这是很珍贵的鱼,比他们三个人的命加起来贵多了。

汪和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他呼出的热气扑进冰鉴中,将表面的冰壳细细融了一层。水滴缓缓坠落,悄然掉进雪地里,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男孩擦干眼角的泪水,在空无一人的太平御街上奔跑着。家人们都被守卫拦在城门外,只有他趁着衙役不注意,偷偷溜了进来。

他不识得这里的路,只知道往最有气势的地方跑。很快,一扇朱门出现在眼前,两旁的门卒一言不发,黑着脸朝他走来。

男孩心生恐惧,下意识后退好几步,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喊道:“大,大人,城外有好多人需要你。你,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只见朱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的不是他想象中慈祥威严的老者,而是一个颇为年轻的华服男子。

他蹲下来,手轻轻搭上男孩的头,安抚道:“带我去找他们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