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牲,黄烛,椒柏酒,还有……春帖少了五卷。彩蓉,拿着礼单去找右春坊的严掌书。”
“这是去年进贡的霞影纱,你见哪个宫还用旧料子裁衣的?也不怕落了娘娘们的面子。赶紧拿去换了,下回再这样耳聋心盲的,自行去宫正司领罚!”
“是,是。我这就去。”
东宫后廷内,宫女太监低着头进进出出,焦灼地为即将到来的年终祭典和除夕家宴做准备。
自小春堂人数骤减后,众人不敢偷懒耍滑,一律兢兢业业执事做活。然而年关在即,每个人手头的事务骤然多出不少,即便再小心谨慎,一时也应接不暇了。
除了地上往来不绝的仆役外,小春堂的半空也依旧有人忙碌。房檐上,几名匠役拿了特制的长杆,正小心翼翼将积雪扫落在地。
若是以往,将作监的人一年也来不了小春堂一次,而今天却已是他们扫雪的第三日了。
可雪还在下。
堂内人影交错,喧杂声暂时远去后,唐婉华长舒一口气,揉着酸痛的后颈走到陆文君面前,随口闲谈道:“听说北边好几个州都在闹雪灾,庄稼畜牧冻死了不少。”
“殿下不过监国半月,就遇上了这种天灾,真不知是什么兆头……”
话至此处,陆文君笔尖稍顿,头也没抬打断道:“姐姐慎言。”
唐婉华闻言顿时僵住,差点惊出一身冷汗,反应过来后笑道:“哎呀,还好是你在这儿。若是这累坏的胡话被旁人听了去,怕是又要多出是非来。”
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后,陆文君眉头暂舒,将卷册叠好往边上一推:“茯苓,送到司宾常蓁蓁处。”
“是。”叶茯苓应声站起,捧起文书就往外走,在跨过门槛时迎面撞上一人,“苏司撰?”
林絮微微颔首,轻拍她的肩以示鼓励,后快步走进堂中:“我已经好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你若强撑病体,头昏脑胀将事情搞砸,反倒是给大家添乱。”陆文君快速瞥她一眼,垂下头继续誊写祝文,“回去歇着吧。”
她的嗓音清冷漠然,寒过屋外风雪。不知为何,听到这声,林絮脑中浮现的不是昨夜窗外的人影,而是她多年前去极北雪域看到的一幕:那是中原极北处,净若平湖的晴空下,巍峨冰川悄然开裂,银色碎光倾落而下,乘着淙淙雪水流入暗河。
“盈盈,你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就行。”唐婉华见林絮愣怔在原地,以为她还高烧着不清醒,心下怜惜,柔声道。
“我不是……”林絮话语一顿,扫了眼陆文君桌前堆积成山的文书,“陆尚仪若真觉得凭一人便能扛下二司一局的所有事,那我也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时无人应声。唐婉华站在两人中间,正想如何打破僵局时,听陆文君清淡说一句:“这儿。”
为了议事方便,三人将长桌挪近围坐在一起。唐婉华把文簿递给林絮,简略说了祭礼及家宴的安排,随后与陆文君谈起了年尾的份例赏赐一事。
小春堂是为东宫内廷,其内宫女的份例虽是由詹事府负责发放,标准却需参照尚宫局定的来。唐婉华翻开名册,粗粗扫了一眼,问:“文君,今年尚仪局的赏赐下了没?”
“许尚宫那边没消息给我,想是户部的钱款还没拨下来。”陆文君眉头微蹙,语气中带了些微的犹豫,“如今六宫诸事由德妃娘娘处理,她向来崇尚节俭,又逢灾年大雪,我猜大家到手的份例应是要降不少。”
她顿了顿,继续道:“为防京中雪灾,太子殿下已命詹事府起草令书,下达三省。除了户部钱粮上的必要开支,工部也需增派人手加固各地房屋桥梁,都是一笔钱。”
“大概也是了,与我想的差不多。”唐婉华轻叹口气,惋惜道,“本来还想着殿下监国,东宫又裁汰了这么多人,今年的份例要多一些才是。可如今看来,或许连先前的那点儿都没有了。”
听到这话,旁边沉默翻书的林絮动作一顿,抬眼问道:“这次一共放出了多少人?”
“约莫一百了。”唐婉华迟疑了一会,“而且,不论从品阶还是进宫年限来看,有不少都是小春堂的老人,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林絮眉头一皱,问:“姐姐,此次裁汰难道不是由你主理的吗?”
“并非。”她摇摇头,神色间露出些许不解之意,“殿下向我要了在籍宫人的副册,不过一晌午便定下了人选,我只是拿着他勾出的名字去找人而已。”
果然,朱明熙早就知道哪些人有问题,先前迟迟不动手,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她又被这人利用了……林絮微微冷笑,按捺住心中的不满,垂下头继续办公了。
对三司和尚仪局来说,年尾的祭典与岁宴无疑是最头疼之事。若只按往年的规矩来倒是稳妥,不过是紧着数千人的心忙活一场,可此番大雪封路,要面临的问题就不仅仅是烹制菜肴、排演礼仪这么简单了。
因立冬祭祀刚过不久,宫中储备的活牲与祭器都在,五谷果品也是应有尽有。这般看来,驱傩祭礼应是不成问题。
至于家宴……林絮眉头紧锁,将手里的食单检查数遍,目光落在了首位的“金齑点雪脍”上。她盯着菜名思索片刻,指着它向唐婉华确认道:“这是用什么做的?”
唐婉华闻言转过头来,匆匆瞥了一眼,回:“就是清蒸鲥鱼。先将新鲜的鲥鱼浸雪水切块蒸了,再淋上用姜末、橘皮、和梅子……”说到一半,她见林絮眉头越皱越紧,似是明白过来,“你是想说鲥鱼……”
“姐姐可知这鱼产自何地,要如何送来?”
“若说鲥鱼,自然是富春江产的最鲜美。当地胥吏捕捞出活鱼后,筛选封装押运至杭州边界。进奉使接手,领运输队快马加鞭,水旱两路转换数次,最后穿过渭河,抵达京郊码头。”
说到这里,唐婉华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迟疑道:“四日后便是岁宴,按往年来看,数天前他们就已从杭州出发,左不过明日,也就该到了。”
“如此算来,他们此时应在渭河之上。”林絮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那条路我走过。且不说天寒地冻,河流或许冰封无法行船。即便顺利通过渭河,京郊码头离宫城尚有数十里,这其间山路崎岖,沿路树木不堪积雪重压,一旦倒下……运输队根本无法进入。”
“何况鲥鱼不同于其他时鲜,它藏于冰鉴之中,两者一合重达百斤,绝非单人之力可送达。”
“漕运码头虽位处郊外,却在天子脚下,应是有平坦的官道可以走。”陆文君眉头微蹙,脸上浮现稍许不解之色,“《会典》实录‘江南道起运,计程二千六百里。限七昼夜抵京,冰鱼同驰,驿马昼夜更替,违限者罪’。贡鲥事关重大,驿卒应是一路畅通,且已抵达京城,怎会还有山路要走?”
“这……”林絮抿了抿唇,咽下脱口而出的话,斟酌道,“我不知卷宗上是如何写,但你们若出宫看看,便会相信我说的。”
听至此处,二人对视一眼,已是在心里认同了她的话。唐婉华不再多问,立时开始思索解决之法:“既如此,我们就当他们延误便是了。若真出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她轻叹口气,撑着脑袋苦恼道:“可鲥鱼是宫宴重菜,又合着天赐祥瑞、年年有余的好意头,要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到能替代它的菜呢?”
“我记得窖中尚有冰冻的黄鱼,不如用它代替?”林絮眨眨眼,提议道。
“这不行。”唐婉华几乎是立马否定了她,“那鱼都放了多久了?且不说窖中黄鱼所剩不多,宫廷大典的食单中有这道菜,就算要替,那也是先供尚食局取用。而且冻鱼肉质僵硬粗糙,化冰后甚至还会发出腥臭,若强行拿佐料压下,则失了食材的本味,如何能与驿卒送来的鲜鱼相较?便是向典膳局提议去了这道菜,也不能随意糊弄了搬上去。”
说罢,她见林絮眼珠又是一转,立时会意过来,率先开口拒绝道:“腌鱼也不行!咸腥重口,风味尽失,平日都稍显凑合,如何上得了宫宴的台面?”
接下来,二人就此事讨论了许久。陆文君一面誊抄祝文,一面分心听她们的谈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林絮脑中灵光乍现,正要再提,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尚食局的傅蔷跑进屋内,扶着门框半弯下腰,气喘吁吁道:“陆,陆尚仪,方才光禄寺传来消息,城外桥梁被大雪压塌,驿路也断了,鲥鱼怕是送不进来。望姑姑早做准备,奏请德妃娘娘更改岁宴的进膳流程。”
陆文君闻言眉头一皱,严肃道:“宋尚食没有应对之法吗?”
“没……暂时没有。姑姑说没有鲥鱼,她做什么都会惹陛下不悦,索性求德妃娘娘去了这道御膳,在献诗乐舞上加一环节作替,便好了。”傅蔷越说越心虚,待念至最后一字时,声音已如蚊虻嗡哼了。
“成何体统!”还未等陆文君开口,唐婉华率先柳眉一竖,呵斥道,“你当陛下娘娘是好糊弄的么?宋卿莫不是忙糊涂了?”
“这……”傅蔷被她一喝,吓得脸色发白,身子不自觉往下弯了弯,垂下头弱声弱气道,“姑姑说陆尚仪锦心绣口,深受器重,若是能在御前说上几句漂亮话,陛下想必不会……”
“明明是你们尚食局的事,怎么扯到……”
“姐姐。”陆文君悄声打断唐婉华的话,将毛笔搁至一旁,不紧不慢道,“尚仪尚食既分两局,所做之事便没有能互相替代的道理。我在东宫还有事要办,亥时四刻找她商议。”说罢,她瞥了林絮一眼,对着傅蔷继续道,“不用害怕,就按我的原话去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