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了吗?”崔淮见他迟迟不语,语气中带了一丝不耐。
贺兰绪回过神来,颔首应道:“还请副门主赐药。”
见他心意已决,崔淮暗叹一口气,正打算示意侍卫去密室取药,忽瞥见行云自屋外走进,手里还握着一个瓷瓶。他动作一顿,坐姿不自觉端正了些:“你怎么来了?”
行云面无表情地摆摆手,将手中毒药递给崔淮,抬手指着一旁等待的贺兰绪。崔淮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干脆利落地将它丢给贺兰绪,朗声道:“请吧。”
瓷瓶冰冷,带了冬日刺骨的寒气。贺兰绪来回摩挲着瓶身,沉默一会后拔出塞子,仰面将毒饮了下去。
*
入夜,白雪簌簌而下,飘飘然落在花窗的缝隙里。墙角的梅枝探入窗内,经屋内热气一熏,花瓣“啪嗒”滴落雪水,在桌上洇出一大片暗红的印迹。
一阵轻微的水声过后,曲揽月二人从湢室出来,相携着回到卧榻上,一面欣赏窗外的雪景,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崔淮扫了眼墙上的卷轴,微低下头问她:“墙上挂的那些是什么?夜里看着怪瘆人的。”
“那些都是楼外楼用来传递消息的暗号。”曲揽月面露疲惫,抱着锦被往窝里缩了缩,“若用平常文字书写密信,半路被人劫走了怎么办?”
“你说的有道理。”崔淮摸着下巴思索了会,“那无忧门怎么没人做这事?好歹也是个鼎鼎有名的门派,平时接收派出的密信也不少……”
听到这话,曲揽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困意都跑了许多:“江湖上有谁敢劫无忧门的东西呀?那些杀手背靠大树,个个都嚣张得很,哪里会怕泄露什么机密呢。”
“楼外楼就不一样啦,万一有人打上门来,我可招架不了。”
“说的也是。”崔淮甚为认同地点点头,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惬意道,“不过,自从骨销之秘暴露后,无忧门也没从前威风了。若说先前江湖人对我们是既敬且畏,如今便是纯粹的避之唯恐不及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明知前方是深渊还去送死,没几个江湖人愿意做这赔本的事儿。”曲揽月打了个哈欠,复又将头埋进软枕里,小声呢喃道。
“怎么没有?”听她那不屑的语气,崔淮心中突然起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开口辩道,“前两天还有人赶着要进无忧门呢,我劝都劝不动。”
“谁胆子这么大?还敢去掺和无忧门的浑水。”
“就是前段时间被全江湖通缉的那位啊,叫……叫贺兰绪的,他朋友燕无涯也……”
“你说是谁?”曲揽月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猛然坐起抓着他手臂问道,“你说谁加入无忧门了?!”
崔淮见她脸色大变,不由眉头一皱,迟疑道:“贺兰绪。一个西域人,瞧着年纪还挺小的。”
“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现在才与我说?”曲揽月被气笑了,抬手狠狠掐了掐他的手臂。
崔淮吃痛,委屈地瞪她一眼,不满道:“不是,这人谁啊你反应这么大。”
“你听我说……”
屋外的雪下得紧了些,月华如水,渐渐与雪色融合一体。闺阁私语隐于暗夜,消失在淡极无色的香雾里。
时过三更,雪粒逐渐变得密集,如瀑布于九天倾泻,沉重地捶在琉璃瓦上。檐下烛火微晃,林絮披了外衫坐在窗前,就着雪声将字条上的符文抄录下来。
这是她与揽月共同研制的一套密文,取字声与字形组合表意,再以单个符号对应多个部首,所涉范围几乎覆盖了平日常见的所有文字。二人起初只是对着玩儿,后来又缝缝补补画了许多,便来作楼外楼传信之用。
黑色线条跳跃,逐渐连成含义分明的语句。林絮凝视着纸上的文字,心中暗暗道:云实、木莲、马钱子,这三味草药均不算稀奇,而且从成药配比看,只需在此基础上再添上几味即可。不知这毒师是何等奇才,仅凭这些就炼出了世所罕见的毒药。
想罢,她将纸条放至蜡烛上点燃,丢进了身侧的铜盆里。水面轻漾,映出夜空饱满的明月。
现下已是子时了。
“你还没睡吗?”平娇不知何时醒来,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坐在榻上看她。林絮笑了笑,起身把纸张对折夹进书册:“这就睡了。”
在她收拾的间隙,平娇脑子逐渐清明,话也多了起来:“苏司撰,前几日我去药圃,听到司则司的人说……”说到一半,她警觉地环视四周,确定无人偷听后,压低声音道:“她们说,那天趁你病重散播谣言的宫女,都被殿下逐出宫了。此事过后,殿下又命唐司闺彻查三司,以防再有心术不正之人浑水摸鱼,扰乱东宫秩序。”
“这几日小春堂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走的就是自己。我看那些人经过司撰司,对咱们都是毕恭毕敬的,可见殿下对你……”
平娇正说在兴头上,忽瞥见林絮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竟像是有难以言说的心事,不禁疑惑道:“你怎么了?”
林絮摇摇头,沉吟片刻后说:“殿下雷霆一怒,确是令人心惊。”说罢,她抿了抿唇,转而一笑:“看来有了上次的教训,现在不敢随意说话了?”
“哎呀,还不是宫里生活太无聊了!若再不找点乐子,怎么打法时间呢。”平娇轻轻叹一口气,“以前我随爹爹去郊外采药,虽也累得很,可每天看到的景色都是新的。”
“风是有温度的,每月每日都不同。春天的时候,山野里会有一股甜香,像是饴糖的味道。夏日的夜空很大,很干净,抬头能看见数不清的星星。等到了秋天,奶奶会捡柴火把锅子烧热,给我们做麦饭和腌萝卜吃。冬天……冬天。”
说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垂首低声道:“冬天有些太冷了。”
“你很想家对吗?”林絮轻声道。
“可是在这里很好。”她咬了咬下唇,迷茫地望向窗外的大雪,“宫里俸禄多,吃穿用度又不花家里的,每年都能攒下不少钱。前年小弟娶亲盖房,还是全靠我寄回家的银子呢!而且……城里稍好一些的人家,也都觉得在宫里做活的姑娘更体面,懂规矩、会伺候人。”
“爹娘与我说,只要能熬到年限顺利出宫,后半生就有着落了。”
说完,平娇又叹口气,裹紧棉被合眼躺下了:“苏姐姐,三司人虽然多,却少有受到殿下青睐的。你这样的身份虽也能寻到世家子弟,可过门后却……未必会受到夫家的尊重,若有一日苏大人仙去,更是……如今殿下既愿意做这些,便是把你放在了心上,你不妨寻个机会,趁早把事儿定下来。”
“不怕你笑话,我也曾渴望做个宝林良娣什么的。可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殿下瞧不上我,而且比起留在这无聊的地方,我更想回家。”
“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你可不要……”
林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平娇呢喃,直到她沉入梦乡,才笑着叹道:“是啊,明明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琳琅满目、美人如云、群贤毕至……一个接着一个,一年胜似一年。可又偏让人感觉陈旧得很,往复循环,毫无生趣。倘若有一日……”
说到此处,她话语一顿,后又低声说:“平娇,没有人是属于宫廷的。你是如此,我也一样。”
除去繁琐的发饰和外衫,林絮拂灭蜡烛,正准备和衣睡下,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踩雪声。这声响一开始离厢房极近,像是贴着墙根发出来的。
林絮动作一顿,悄然走到窗前:透过漏风的窗纸,她看见一个人影自拐角处闪过,头顶花冠覆了薄雪,流苏坠子闪出金光,如同暗夜转瞬即逝的流星。
雪下得极大,很快就将窗边的脚印覆盖了。
这身装扮,难道她就是陆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