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揽月脱下帷帽,反手关了房门,踱步到他跟前,负手调笑道:“你都没开门,怎知我不是鬼呢?”
“大中午见鬼,也不算白活这一遭。”他懒洋洋说。
曲揽月哈哈一笑,扫了眼这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躺法,坐下自顾自倒杯茶,毫不脸红问道:“青天白日,一品斋的生意正红火,何掌柜躲在这儿虚度光阴,不觉得可惜吗?”
“曲楼主第一天认识我么?正因你我臭味相投,才做了多年的好友。”何香凝扬扬眉,自信地说道。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曲揽月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掂了掂放到桌上:“多谢你的香。虽然最后阴差阳错让陆英为他人做了嫁衣,但楼外楼承你这一份情,何掌柜日后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跟我还这么客气。”何香凝瞥了瓷瓶一眼,扭头略带惆怅地望着屋顶的梁架,轻声道,“其实你留着它,日后遇到求而不得之人,用一回岂不是好?”
听到这话,曲揽月沉默下来,话在嘴边千回百转后,缓缓道出:“有缘无份之人,我不会强求,如此便也没什么求而不得的。”
“风月无边,爱为荒冢。”何香凝闭上眼,嘴角边微带冷笑,“爱恨一线,恨之生欲其死,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情爱呢。”
小阁内清香缭绕,各个角落还放了取暖的炭盆,比之外头暖和不少,而曲揽月依旧在此间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她沉默一阵,装作没听到这话似的,转而对何香凝问道:“除了金玉山庄,江湖上最近还有什么……”
“都被逼假死脱身了,还想着江湖呢。”暗处突然传来一声。
曲揽月话语顿住,转头寻声看去:只见崔淮背着剑从屏风后走出,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江湖上的事我来做就行了吗。”崔淮缓步走近,坐下勾起曲揽月的小指,声音低沉温柔:“你上次去京城,就是去见他?”
还未等曲揽月开口,何香凝率先“啧”了一声,看向崔淮的眼神中带了明显的震惊与鄙夷:“这位仁兄当真厉害,我这费心熏了多日的雪中春信,都抵不过你短短一句话的酸气。”
说罢,他难得起了身,甚是认真地围绕崔淮上下左右瞧了瞧,捏着下巴啧啧品赏道:“原来你喜欢这样式儿的。”
“想当年我聘礼都送上门了,却没想到你以好友之名拒绝了我。”何香凝似是极为遗憾地摇摇头,转身在曲揽月面前坐下,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时至今日,你还是那般想的么?”
听到这话,曲揽月登时一怔,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垂下眼不说话,只偷偷用余光观察崔淮的反应。
崔淮轻笑一声,握着她的手往怀里拉了拉,干脆利落地接过那茶一饮而尽,气定神闲道:“何掌柜的左袖残了一片,瞧着甚为失礼,不先修修么?”
衣袖?何香凝抬起手臂一看,竟发觉左边大袖裂了一片,稀稀拉拉垂下来,上面的裂痕崭新犹如被剑划过,分明是有人刚用气劲割断的。
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公子不仅洞若观火,还身怀如此精妙的武功,在下拜服。小月有你相陪,我便放心了,还望公子好好珍惜,莫等失去才追悔莫及。”
“那是自然。”
花窗漏进日光,星星点点在琴弦上跳跃着。逐渐地,日轮西沉,温柔的红紫染上天际。待二人从一品斋中出来,已是黄昏时分了。
崔淮戴上斗笠,虚虚搂着曲揽月的腰,低声问:“今晚想吃什么?”她想了想,指着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笑盈盈道:“城里新开了家万兴楼,据说里头大厨做的烧牛肉特别好吃,我们去那儿买些回去吧。”
“好。”他应声。
安宁祥和的街景一幕幕掠过,曲揽月心中溢满柔情,转头看着身边人,轻声道:“原来江湖还可以这样平淡寻常。”
“江湖本就是寻常,等日后无忧门瓦解,这里的百姓将会过得更安心。”崔淮对她一笑,凑到她耳边问道,“对了,他头发是怎么回事?”
曲揽月揶揄地看他一眼,笑道:“果然还是忍不住问了?”
“任何人看到那头白发都会好奇吧?”
“好吧,满足你的好奇心。”
曲揽月俏皮地拍拍他的肩,转头惆怅望着前方的酒楼,轻叹口气道:“他不过是伤透了心罢了。”
“何香凝出生没多久,便被卖给当地一户宋姓人家的小公子做书童。宋小公子顽劣不爱学书,便整日央何香凝与他厮混。二人朝夕相处,日夜不离,久而久之便动了真心。何香凝知道这感情见不得光,就求宋小公子与他私奔,然而二人才刚开始打包行李,便被家中的长辈发现了。”
“客官请进。”“多谢。”
灯光酒色里,曲揽月牵着崔淮的手,亦步亦趋地往柜台走去:“那户人家见小公子染上男风,纷纷吓坏了,不再逼他学书考功名,只愿他能顺利成家便是。他们把何香凝打得半死不活,同时给宋小公子施压,后来又带了他们两个去何家讨说法。”
“可笑的是,宋小公子一去何家,先前宁死不屈的态度就变了。”
“因为……何家人也不接纳他?”
曲揽月摇摇头,眼里洇出一点泪花,低声道:“因为他们在何家发现,何香凝还有个长相与他极为相似的胞妹。那户人家高兴坏了,轮番上阵劝说宋小公子,最后成功让他娶了何家小妹作妾,把何香凝赶了出去。”
烧牛肉热气腾腾,带着一股清甜的奶香。崔淮接过食盒,拉了曲揽月穿越人群,往僻静处走去:“后来呢?”
“二人成婚后,何香凝在当地受万人冷眼耻笑,就连他父母也不愿再认这个儿子。他别无办法,只能找了个寺庙落脚修行。”
“他把自己关在寺庙里念了整整三年的佛经,终究还是放不下,最终在他外甥的满月会上,亲手杀了那负心人。”
曲揽月打开画阁的门,将屋里的蜡烛一一点亮:“真正的痛苦,不是短短几卷经文就能冲淡的,或许真的只有那人死了,何香凝才能走上释怀的道路。”
烛火摇晃,投出的影子在卷轴上狂舞跳跃。盘里的烧牛肉冷透了。淡淡酒香弥漫,润物细无声地浸入窗前的干花里。
男子腾出手,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拨开,压着嗓子问:“方才我就想说,你不怕他把你假死的消息传出去?”
她出声断断续续,其中还混了几声急促的气音,“他,他最怕麻烦……才懒得管这闲事。”
“这人虽讨厌,但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什,什么话?”
“莫等失去才追悔莫及。此话说得甚妙,正巧我昨日琢磨出了一种新法子,咱们现在就试一试……”
“你……”女子的话语戛然而止。紧接着床幔垂下,掀起的冷风拂灭了屋内大半的蜡烛。影影绰绰间,鸳鸯交颈,粉融香汗。
此时正是最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