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雪夜无声。钱塘江上风平浪静,唯有一小舟跌宕向前,摇出圈圈波纹。
燕无涯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山顶的高楼,甩手将船桨抛入江中,跌跌撞撞爬上了岸。
他浑身浴血,衣衫已经碎成布条,裸露的双腿和手臂上布满了刀伤剑痕。见终日所奔之地近在咫尺,他抬手擦干嘴角的鲜血,发狠着笑了一声:“贺兰,我们终于到了。”
四周万籁俱寂。身后的仇敌早已死绝,背上的人也依旧没有应答。燕无涯搭上贺兰绪的手腕,确认心脉还在跳动后,扭头咬紧牙关,一步步攀了上去。
血珠混着汗水从他周身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一步一行都宛若踏在刀锋,寸寸鲜血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出现了一扇大门。燕无涯来到熟悉的地方,心头一松,多日的疲惫和疼痛顿时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黑摔了下去。
“什么人!”听到这沉重的声响,门前守卫陡然惊醒,低头见两个血人倒在地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们绕着二人转了几圈,正打算将他们扔下山时,意外瞥见了燕无涯腰间挂着的令牌。
“这不是掌六的信物吗,难道京城那边出事了?”
“掌六绝无可能随意丢弃令牌,此人一定与他有关,快去禀报副门主!”
离山门不远处的幽室内,崔淮正撑头坐在桌前,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细细品赏指上缠绕的红线。他眼中情意荡漾,像是梅雨季的江水一般,满得快要溢出来。
旁边铺床的小六见他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下意识把被褥翻得哐哐响,嗤之以鼻道: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家主这么没出息,什么正人君子、重信轻色,都是装的!一遇到倾心之人就什么都忘了。
这下好了,线索也不查了,副门主也不想当了,成日就是偷摸去楼外楼和曲掌柜腻在一起。门主迟迟不肯现身,无忧门崩离之日遥遥无期,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太行山啊!
江南气候湿热,落雨天又多得离奇。他一辈子待在这儿,老了以后肯定会患上风湿,躺在阴暗的破屋里叫苦不迭……
正当小六胡思乱想之际,崔淮似有所觉,回头一看,便知这人心里又在嘀咕说小话了。他将红线收入怀中,信步走到小六身侧,轻拍他脑袋斥道:“臭小子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小六捂了捂脑袋,幽怨地瞪崔淮一眼,复又垂下头继续铺床。
“跟我还犟嘴。”崔淮长眉一扬,双臂抱胸靠在柱边,慢悠悠道,“都待了这么多年还怕等几个月?无忧门的事我心里有数,你要是闲得发慌呢,就去院子里把飞花剑法再练一遍,好好静静心。”
“家主我……”
话音未落,屋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崔淮登时神色一肃,挥掌震开大门,快步走了出去。只见月夜下,侍卫半跪在地,将手中染血的令牌递过来:“副门主,京城出事了。”
……
月转星移,云层破出金光,钱塘县又迎来了冬日的一个好天。
后山的厢房内,几个小厮将炭炉搬到角落,按方子往盆中扔了相应的药材。草药焚烧,微苦的烟气很快溢满了整个屋子。
崔淮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令牌,歪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榻上的燕无涯:这位兄台背着伤者一路被人追杀,竟还能从京城活着来到无忧门,当真是英勇无匹。
方才探此人的功力,浑厚沉郁,深不可测,江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
可这样的人物,他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更奇怪的是……崔淮站起身,走近仔细瞧了瞧燕无涯的脸——他总觉得此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想到这里,崔淮神色一僵,飞快排除一见如故的可能性后,笃定地下了结论:这或许就是高手之间难以言说的惺惺相惜。
就在这时,燕无涯被药烟呛到,剧烈咳嗽几声后,挣扎着从梦中醒了过来。他撑开沉重的眼皮,见崔淮好奇地盯着自己,愣了愣后说:“你盯着我作什么?”
“看你风姿特秀,貌比潘安。”崔淮被他发觉,从善如流地抛了句风流话搪塞,转身从桌上捞起瓷杯,运起内力反手丢给了他。
风声激荡,瓷杯扬起热茶疾飞过来。燕无涯眼神一凛,手臂折起往下用力一撑,借力旋身而起,恰恰好接下了这杯热茶。
崔淮见他反应机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肩头白布渗出鲜血也面不改色,不禁在心底暗暗赞赏:重伤至此,休养一夜便能行动自如,果然底子不错。他撩起衣摆坐下,半靠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装腔作势道:“说吧,你来无忧门想做什么?”
“我来此地不过归家而已,并无其他心思。”燕无涯笑了笑,仰头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在下与友人路遇追杀,走投无路时,投靠无忧门才保下一命。如今我已是门内弟子,还请副门主收留。”
“无忧门自然不会弃门徒于不顾,只不过你口中的追杀,当真只是简单的江湖仇怨么?”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崔淮“呵”了一声,垂眸盯着燕无涯的眼睛,面无表情道:“我倒是好奇,这么大的麻烦,掌六是怎么随意接下的。”
“那不过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传闻,却引得江湖群侠对无辜之人赶尽杀绝,世人愚昧向来如此。无忧门一向谁都不怕得罪,如今竟因此事畏惧了吗?”
“你不必激我。无忧门到底以何种风格行事,你日后便知。”不过寥寥几句,崔淮便察觉此人非是好相与之人,语气逐渐从试探转为震慑,“把你的小心思给藏好了,别妄想做出多余的事来。我不管你过往师承何处,既然选择进入无忧门,便只能奉掌门一人为主。门主最忌讳背叛之事,绝不会容忍手下人藏有异心。”
听到这番警告,燕无涯顿了顿,沉默片刻后点点头:“是。”
“贺兰绪他……”
“那小子伤得比你重,等他醒了再说吧。”
说罢,崔淮摆摆手,朝门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大踏步走出了厢房。
雪后放晴,阳光正好。站在山顶放眼望去,可见城中街道人头攒动,来往商贩络绎不绝。青帘翠幕之间,隐约有一店铺悬灯结彩,门前围了一重重的人墙,于鳞次栉比中脱颖而出。
“这就是何氏一品斋!京城最有名的香铺。据说掌柜用的香谱是祖上从梦中得来的古方,所用材料都极为珍贵罕见。这调出来的香啊,不仅气味特异、世无其二,还有治愈疾病和调养身体的作用呢!”
“好东西,这可是好东西啊!俺们东家前年去京城探亲带回来一盒,只让我闻了一次!那味儿啊,啧啧啧,简直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何香凝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到钱塘来了?该不会想……”
“管他呢,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静止片刻后,浩浩汤汤冲进了一品斋中。
混乱中,一高一矮两个汉子相扶着路过,不明所以地被人流裹挟拉进了店中。他们紧紧扒着门框,拼命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跑进一旁的小巷里。
高个络腮胡汉子扶墙站着,摸了把腹部的鲜血,咬牙切齿道:“这女人真他娘的猛!老子活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凶的!”矮个汉子将他衣衫紧了紧,继续往前走:“老大,弟兄们都投降了,我们要怎么办?”
“呸!一群软骨头,等老子伤养好了,定要回去教训教训他们!”
络腮胡汉子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朝小巷深处走去。待这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一个头戴帷帽,浑身都裹得严实的年轻女子从暗处走出,飞身跃起,脚尖在屋檐边轻轻一点,三两步登上了一品斋的顶楼。
她刚抬手触上门缝,就听到小阁内传来一声问候,伴着股摄人心魄的香气:“多日不见人来,我还道曲楼主真去了地府,往后只能与我梦中相见了呢。”
房门缓缓打开,只见何香凝身着一袭玉纱长衫,白发似瀑布铺落在地,正慵懒地瘫在躺椅上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