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从屋里推开门,林不觉将板车放下。他进屋看了一圈,吩咐铁蛋:“去抱点草垫到车上。”
铁蛋闷声出去,林不觉合上了门。他坐到床前施了个咒,秋娘身上的新老伤痕被一一除去。他又从衣柜里翻出秋娘的几件旧衣服想施法替她换了,却发现她身上穿着的已经是最好的一件。
铁蛋敲了敲门,林不觉将秋娘的尸体抱到了板车上。秋娘静静地躺在稻草中央,微微陷进去,她的脸色与死前并无太大差别,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不觉拉起车杆,转头冲铁蛋道:“上车。”
铁蛋摇了摇头,小手抓住一只车杆:“我也赶车。”
林不觉没松,轻声道:“陪陪你娘。”
铁蛋愣住了,好半晌才爬到了车上。林不觉等他坐稳,拉起板车拖出了门。
他一路向西,离桃花源越来越远,走上黄土大道,路过的车辆人马多了起来。一路上不免有些路人,见拉车的公子长得俊俏,不免多看两眼。先是看到坐在车头瘦瘦小小的,微微抽噎的男孩;视线下移才看清车板上躺着的女人,像见了瘟神一般纷纷往后退。
林不觉感受到周遭人的目光,他本不在意,上了路原本能听到身后铁蛋的啜泣声,逐渐地,那声音被压抑住,林不觉蹙了蹙眉。
他嘴唇嗫嚅,施了个咒。周遭路人车辆都消失不见,铁蛋往前,又往后看了几次。林不觉轻声道:“没人了。”
铁蛋以为林不觉感觉到了自己乱晃,他小心翼翼地躺下,脸靠着秋娘的手臂,一片冰凉。
“哐当”一声,车轮碾过一个石块。车上两人被震了一下,秋娘的另一只手臂搁到了铁蛋的身上。铁蛋嘴角一撇,泪淌了一片。
林不觉淡道:“你哭吧,没人听得见。”
车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林不觉微微垂眸,只看脚下的路。
“娘,娘!”铁蛋小手抱紧了秋娘的尸体,泪水糊满了她的衣襟。他意识到自己弄脏了娘的衣服,伸出手想擦干净,但他之前摔了跤,还没来得及洗干净手,反而蹭上了泥巴。
“娘……我给你擦……我给你擦……”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铁蛋只看到一团愈来愈大的污渍。怎么能让娘穿得脏脏地上路?她这辈子都没穿过好衣裳,唯一一件衣服还被他哭脏了。
林不觉嘴唇颤抖,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娘……你不要我了吗?”铁蛋哭得累了,他伸手抱住秋娘,像抱住了一块生铁,冻得他心凉。
林不觉拉着车,走了许久。身后的哭声逐渐平息,他抬头望着悠悠白云,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这里不比仙界,遇到这样的天气,他应当坐在门前,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闲适地打一个盹,静待第二日的到来。
毕竟他曾经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双臂发颤,汗珠一颗一颗砸到地上。有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是咸的,是汗水吧。
林不觉苦笑了一下,他怎么会哭呢?他都努力活了这么久了,他怎么能哭?
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哭了,遇到这母子俩居然哭了这么多回。
林不觉一只手扶着车杆,另一只手狼狈地擦着脸,拂过眼角之后,还要粗暴地抹一把额头。他是在擦汗。
他交替着动作,奈何泪好像没有干涸一般止不住。他拼了命地想远离的世界,怎么又回来了?
他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他现在是神仙了,他手上的任一草药,放到人间都是能救死扶伤的仙草。但他能做什么呢?他能,他敢违抗天意,去做个慈悲为怀,普渡苍生的大爱仙人吗?
结论还未出,他便先嗤笑了一声。
不自量力。
铁蛋被挖土声吵醒时,已经日暮西山。
林不觉扛着一根锄头,已经挖了一米深。他见铁蛋醒来,指着地上的木板,面色平静道:“会写字吗?”
铁蛋摇了摇头,林不觉没再理他,很快挖好了坑。
他们合力将秋娘安置到了坑里,铁蛋趴在坑边,泪落到秋娘的身上。
林不觉撑着那块木板,道:“多看几眼吧,把样子记牢,不然以后忘了。”
娘的样子他怎么会忘?但铁蛋瞪大了眼睛,泪模糊了视线,怎么也看不清。
林不觉提笔顿住,问铁蛋:“你娘真名叫什么?”
“娘说……她没有名字。”
林不觉心里一阵刺痛,他想了许久,什么也没写。最终那墓前,只有一块无字碑。
林不觉双手抱臂,立在前面。铁蛋跪在碑前,深深磕了三个头。
“别忘了你娘的墓。”一阵风吹过,林不觉眼底一片平静,声音却染上几分疲惫:“如果你不来,就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