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着一股血腥味,并非新鲜血液的刺鼻,而似陈年老渍般的浓厚,仿佛早已渗进了骨髓。
一怔过后,沈惜瑞刚想出手反制,却听见黑影出声制止道:“别怕,是我。”
“嗯?”
沈惜瑞嘴被捂得死死的,很想问他在说什么废话,光听声音完全认不出来。
但她只能发出一声嗯。
“我放手后,你别叫。”那人又说。
沈惜瑞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没应声。
那人只当她默许了,便推着她的腰往里走,“咣当”一声,门扉就已闩上了。
他的手也松开了,指腹还没离开半寸,沈惜瑞就猛地回头,凭感觉去找那人的命门所在之处,试图将他按倒在地。
不料,没等她顶住那人的肋下,他就反应过来了。
电光火石间,那人攥着她胳膊一拧,反而将她压在身下,一齐摔在地上。
那人的身上很凉,自带寒气,混着洗不清的血味,沉在她身前。
沈惜瑞的呼吸骤然放缓。
他的武功远在她之上。
那人也看出这一点,颇为得意道:“不错,教的都没忘。”
“什么?”
“但想赢我,还不够。”
沈惜瑞受人压制不得不老实,纳闷问道:“大哥,你谁啊?就算是死,让我死个明白吧!”
光是失忆,只靠着日记想象前半生,就够委屈了。
若是再稀里糊涂的咽气,她去了阴曹地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阎王爷理论理论。
然而经她这一问,那人也迷茫了。
他声音慌张,像从冰水里捞出的丝线,又冻又僵,每一声都发颤。
“你不认识我?”
沈惜瑞眨了好几下眼,“我……应该认识你,吗?”
难道是失忆前积攒的仇恨?
那人也沉默了。
在黑暗中待久后,眼睛自会适应。
沈惜瑞已经隐约看出那人的轮廓了,再停段时间,她就能看清他脸了。
但是那人忽地起身,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火折子,轻轻一吹,猩红的火星从他指尖一跃,跳上灯芯——整间屋子都亮了。
沈惜瑞起身,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尘。
她朝暖光源头看去,瞧清了灯旁的背影,一身玄色劲衣,但十分眼熟。
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沈惜瑞自知打不过,便尊重道:“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那人转过身,一双圆而亮的眼睛先映入眼帘,仿佛含着星子,鼻梁挺拔,面容清俊,说是温秀的探花郎也不为过。
偏偏领口微敞,露出飞鱼服的领子。
“……弟弟?”沈惜瑞惊呼一声,试探着喊他。
却见他眸色微变,蹙眉时冷冽锋利,与他腰间佩戴的绣春刀如出一辙——藏着慑人的狠。
沈惜瑞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犹豫片刻,改口道:“沈大人。”
她思绪混乱,像猫抓坏的线团。
皇上都说他们是姐弟,为何他要行事如此鬼祟,又为何在听见她唤他“弟弟”后不满?
他们……真的是姐弟吗?
沈邱霖快步上前,高大宽阔的身影挡住了半边光,将沈惜瑞罩在昏暗的笼中。
她正准备询问时,就撞进他困惑且深沉的目光中,顿时慌了神,说不出话。
待被他反复端详了几遍后,沈惜瑞被这直白的目光挠痒了似的,一直后退至墙角处。
她斟酌着开口:“要不,再添几盏灯,供大人好好看看?”
沈邱霖眼睫垂落,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胸口贴,“你感受到了吗?”
沈惜瑞被这一举动吓得不轻,拼了命地收手,却被抓得越来越紧。
她只能摇头道:“大人请自重!若被皇上撞见了,你我都活不成!”
今夜真无妄之灾,谁来救救她!
见她反抗强烈,沈邱霖败下阵来。松手,取出胸口处放的罗帕,还带着体温。
他抖了抖,昏暗的夜里,有一朵菊花绽放。
“惜瑞,当初你说,以菊代居,愿君安身,志坚事成。”
沈惜瑞摸着腕间的红痕,一头雾水。
日记里没提到这号人物啊……
但看那罗帕上的菊花图案,藏线头的方式与她的一模一样。
她想取下来仔细确认,却在触碰到温热的罗帕后,仿佛在拿刚出炉的馒头,指尖猛地缩了回去。
一眨眼的功夫,她心虚地抬头瞧沈邱霖,竟见他热泪盈眶。
仿佛檐角的残雨,皆落尽他眼窝中。
又凉又沉,多眨下眼,就会流下一汪愁。
“你、你哭什么!”
沈惜瑞头一回见男人,人高马大的男人,偷袭她之后倒打一耙地抽泣!
还是杀人不眨眼、在民间如阴云过境的锦衣卫!
惹哭锦衣卫?这感觉比杀了她还恐怖!
沈惜瑞慌乱地推搡他的胳膊,想让他用那方罗帕擦擦眼泪,结果半晌也推不动。
“大人是在使苦肉计吗?”
沈惜瑞已经尴尬地胡言乱语了:“别哭,有事直说,我看着办!”
然而,没劝住。
他的泪珠夺眶而出,“啪”地砸在她下颌,慢慢流至颈窝。
热意似溅出的热酒,挥发得转瞬即逝,成了凉瓦上的夜露,余下一阵风。
沈惜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沈邱霖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点委屈的颤:“你真的失忆了……记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