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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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阳酒家现在正是忙碌的时候,多数白天要上班的凡人下了班来店里坐着吃饭喝酒,也时常有修士进出,生意相当火爆。
姚修文显然是熟客,老板见姚修文来了,专门支使来店里没两天的小二去三楼开包间,自己转身又去忙了。
包间临江,风景正好,琉璃窗半开着,飘进来的细雪很快被屋中暖意融化。小二要去关窗,点好菜的姚修文挥手让人下去了:“不必,就这么开着吧。”
菜很快上了一部分,桌上烧着火炉,酒壶架在火炉上烤着,不多时酒香就满盈整间屋子。
姚修文吹着江边冷风嚼着凉菜喝着热酒,与商有归推杯换盏,或许是酒打开了话匣子,他道:“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么?”
“什么?”商有归捏着酒杯,或许是因温好的婺阳酒太过辛辣醇厚,他被呛了一下。
“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么?”姚修文重复了一遍说道,“当年你是我们那一届学生里最小的,先生讲什么你都听一遍就懂,上手就会,下课了从见不着人你,没日没夜地修炼——好像有什么在赶着你,又像是你在追什么东西一样,那你现在追上了么?”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商有归不答,只反问。
“不是么。”姚修文说,“喊你出来吃个饭,从来没人成功过,先生们倒是喜欢你喜欢得紧……你知不知道那会儿班里还有人喜欢你啊?”
商有归皱眉:“谁?”
“男的女的都有,程月,林欢然……好几个,记不清了。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单着?能不能说说你当年到底在拼什么命,赶得那么急就为了进昆仑?”姚修文似乎是有点喝醉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商有归放下酒杯,眼睫挡住了眼中神光。
他追上了么?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姚修文也不知是听清了没听清,或是根本没听见,又说:“不过我现在自己当先生,也多少明白了些……对不起。”
商有归险些打翻酒杯:“……什么?”
“对不起。”他又似乎被冷风吹得清醒了,吐字清晰,一字一字道,“当年不该……不该……”
“我知道了。”商有归闭了闭眼,“旧事还重提做什么,我从来没当回事过。况且你不是也说,我们那一届现在还活着的就三五个么,没什么好说的。”
都过去了。
姚修文声音哽着:“……对不起。其实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来找我算总账的。”
商有归失笑:“算账,算什么账,我像是那种人?你当年不就被我收拾过一顿了么,难道现在你还想被我打一顿?真要动手,我怕你可吃不住。”
姚修文小声说:“你要是现在真打了还……啊!”
“你在和人喝酒?抱歉打断一下。”
窗边忽然冒出一个头,还是个五官不太清晰的头,把沉浸在内心情感中的姚修文吓了个半死。
那个头飞进来,原来是个人,祂对商有归道:“吾打扫宅院,发现了些东西要你处置,你什么时候回来?”
商有归看看若海,又看看脚软了的姚修文。
“你不能处置?”
若海道:“这是你的宅邸。而且那东西……吾认为还是交由你处置为好。”
他又看看姚修文。
“那你一个人……行吗?”
姚修文扶着桌子站起来,喃喃:“徐姑娘酿……酿的这婺阳酒……越发劲大了。我、我去结账……”
商有归:……
“这是我一位……前辈,就是脾性有些古怪,并非什么恶人。”
“我知道,我知道。”姚修文是飘着走的,“大前辈都有些怪性子,我懂,我没事,没事……”
你看起来很有事。
姚修文是飘着出去结账的,商有归没要求平分账单,顺手将没喝完的酒菜打包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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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非事要我处理啊,你不成吗?”回去的路上,商有归很不解。
而且搬进漱雪居后他大概看过一遍,房子确实是百年前修的,但因一直有阵法维护,看起来很新,审美在线,也没什么暗病,价格很是公道。
若海更不解:“这是你的宅邸,吾不过是寄宿其中,而且……待你看到,你自然就懂了。”
祂话中似乎有许多未竟之意。
商有归回漱雪居后看到若海抖出来的东西直接傻眼,确实是懂了若海的意思,可他宁愿没懂。
那是一具尸骨,盘膝而坐,骨骼莹润,保存完好,没有丝毫被虫蚁啃噬的痕迹,仿佛玉一般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光。
修士的尸骸,尽管已经过了多年,依旧萦绕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林知途。
他葬身之处,竟然就在自己买的这座宅邸中。
商有归叹了口气。
“还有别的吗?”
若海摇头:“下面应该还有,不过吾发现之后就来找你了。”
商有归把休留当铁锹用,挖着中庭那抔深深凹陷的黄土,最后挖出来的不是什么法器也不是什么设计图,而是一封信。
保存完好字迹整洁的信,没用竹简也不是玉简,每个字都端方大气,只在笔锋处能窥见一分林知途独有的傲意疏狂。
信不长,是林知途的绝笔信。
商有归默默看完,前面写了什么已经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话:
汲汲营营,奔忙半生,悔不当初。
林知途在阵器之道上花费了大半精力,研究了一生,行走九州上下寻找自己的道,最后却自己否定了自己,只说“汲汲营营”,悔不当初。
商有归再查看了下林知途的遗骨,遗骨上没有任何伤痕,他不是死于外力,也不是寿尽而终,而是心灰意冷下自绝生机。
修士如果自己想死,就绝没有还能活下来的可能。商有归不知林知途这是陨落还是魂飞魄散,只是原本已经逐渐平复的难受感觉又涌上来了。
这和苏听澜死时的感觉截然不同,说不出来。
有无数与林知途相处的细节从零散的记忆角落中冒出,虽然他与林知途实际相处的时间不长,他偶尔还会嫌林知途这个师兄过分热情,聒噪,但是……
是如他与陆舜师姐的那张纸条所写一般,寻觅半生,自以为正确的道,最后却是误入歧途么?
他心中似有所感,又叹息一声,将脑中杂念尽数摒除,将挖开的土坑填回去,正想将青石砖铺好,最后又改了主意。
林知途遗骸所埋之处,正在中庭最中间那块青砖下,抬头就能看到星空,是个观星的好地方。
“我得回一趟昆仑。”商有归收起林知途的骸骨,问,“你去么。”
若海仍是摇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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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想不通若海这反应,也不想说什么,直接上星机阁借了传送阵,一阵眩晕后就已在九方城中。
御剑直入昆仑,他也不知道陆舜经常在哪出没,便往昆仑高院而去。高院仍与从前一般,不分昼夜各自忙各自的研究,没人多分一个眼神给商有归。
他今天运气不错,陆舜就在高院中,手里捏着几块石头,正小心翼翼搭着什么模型。
陆舜面目依旧年轻,与多年前别无二致。
商有归不想打扰陆舜,就在一旁安静等她,没想到陆舜自己停了手上的活,抬头问:“你是……商有归商师弟,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开口,他在陆舜困惑的目光中艰涩吐出一个又一个音节:“陆舜师姐,我找到了几样林师兄的遗物,我想应该最后是该交给你。”
“你说什么。”陆舜掌中那个精巧的石制模型当啷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