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到时,牙行的人正在摘正门匾额,已经卸了四颗钉,底下还有一群人候着,保证商有归想换什么新匾都能立刻给他做好换上。
他有点想笑,目光瞥过歪歪斜斜耷下的暗紫木匾上的几个淡金大字:
漱雪居。
心头蓦地一跳,这笔字……有些苏听澜的意思。
“不必摘了。”他喊停,又问几个匠人,“这匾上的字是何人所题?”
几个匠人哪里清楚,义务教育人人都读过不假,可这种小事谁闲着来关心呢。倒是跟着一起来的题字先生是个在峤南道中颇有名声的书法家,了解些情况,眯着眼道:“若小老儿不曾记错,这匾是主家自己题的。主家亦是修真之士,一百余年前建了这漱雪别业却极少居住,近年更是委托我行将其挂出外租……宗师若是想,可让牙行代为沟通。不过据闻主家经年游历,行踪不定,也未必能联系得上……”
商有归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是自己神经敏感想太多。
不过漱雪居这块匾,还是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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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们全撤完后商有归顺手打发了牙行派来的侍从侍女,偌大一座宅院,顿时变得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他自己占了一进,剩下两进院落都分给若海,随手打理一番后院门一关,溜溜达达去了隔壁那间被他一同盘下的铺面。
地方不大,商有归自己重新写了个匾挂上,幽微堂。又写了主营业务与规矩贴在门口,里面什么也没放,就这么手一插搭公车去婺阳工学。
工学已经招了好几届学生,建筑修得新,学校里也热热闹闹的。商有归站在外面等看门大爷通传,目光不住往里望。
天上时不时能飞过几架一看就是试验品的飞行器样机,看门大爷低声嘟囔着什么“也没听校长说要招新老师啊”,一边将商有归放进了门。
商有归抱着狐狸,也不飞,按照地图慢悠悠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校长已经等了有些时候,商有归敲门时应声都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不耐。
所有不耐又都在见到商有归时终结。
活的阴神尊者!别管技术怎么样,这是活生生的阴神尊者!
因为学校性质原因,校长自己修为也就那样,不能说很低,就是在商有归面前不太够看。
校长对修真早就没什么念头了,不过看到修为高的前辈——尤其是面目如此年轻的前辈,多少还有些希冀歆羡之情。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商有归一笑,“褚校长,在下商有归,是来应聘的。技术改良在下可能不太擅长,不过炼丹与炼器两门的基础课,在下应该都能胜任。”
好一会儿后褚校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有基础课?我这有几套测试,道,呃,前辈,不知介不介意做一下让我看看水平。话说您出身……”
“昆仑。”商有归言简意赅。
褚校长一拍桌:“昆、昆仑?!啊!这套测试卷我看没必要做了,前辈您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晚辈招聘告示都还没放出去——”
“褚校长,说公事。”商有归淡淡道,手上已经飞速写起了卷子,“您招人,我来应聘,如此而已,没什么前辈晚辈之分的。”
“啊,啊,嗯,对,前辈说得对,这几套卷子真是班门弄斧,哈哈。”褚校长已经语无伦次,过了会儿又道,“不过前辈您这个修为,晚辈我薪酬不好开啊,您写得真快哈哈。”
商有归想让他不要张口闭口前辈晚辈,显然不太可能。他放弃了,边写边道:“上几门课就按照几门课的酬劳开,这和修为有什么关系?在下只是个来教书的,没有别的意思。”
“嗯嗯好……”
褚校长随意点着头,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几成。
商有归运笔飞快,不过片刻就写完卷子往前一推,褚校长阅卷,全对,于是又是一通吹捧。
吹得商有归耳朵疼,也不知道褚校长年轻时是怎么一个昆仑狂热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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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缺人上课的褚校长立刻给商有归排课表,双方立约,契约成立后商有归片刻也不多留,又回了漱雪居附近。
不过他并没有回漱雪居,他在漱雪居与长山慈幼局间的两条街道来回走动,许久后抱着小狐狸上了长山。
说是山,其实不过是海拔几百米的小丘陵,不算高,胜在风景秀丽,也是个藏风纳水的宝地。
适合踏青,也适合埋人。
商有归给那些无名尸骨挖了个坑埋好,也不立碑,慢慢走下山去。他下山与上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越是往下,走得越慢。
山间飘来一股淡淡的烤肉香,风里混合着草木之气,钻进商有归肺腑。
“嘤?”闻到肉味的小狐狸有些饿了,在商有归怀里拱来拱去,不断催促他。
“馋鬼。”商有归刮了下狐狸湿润的鼻头,脚步还是不紧不慢,方向陡然换了一个,往那股烤肉香味找去。
小小的山洞,洞里生着火,火边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火上烤的肉闻着香,却没太多油水,瘦得很,怕是能嚼到腮帮子生疼。
年长的那个给肉翻个面,稍微年幼些的孩子揉了揉鼻尖眼巴巴地问:“好了吗?”
“很快。”大孩子撒了一把用好几种草混合制成的调料,热气与风将调料的香味吹散,他神情舒缓下来,又骤然紧绷,“有人!”
年幼的孩子忙将山洞前垂下的蔓草拉下,遮好,那片蔓草上似乎施了什么法术,分明并不茂盛,掩在山洞前,能让人自然而然忽略掉山洞本身的存在,连香气也没了。
下一秒藤蔓被揭开,少年抱着雪白的狐狸缓步而入,眉眼间笑意温柔可亲:“好香,是你们在烤肉?”
两个孩子同时惊出一身冷汗,见来者并非自己所想,这才出了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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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相觑片刻后那个大孩子小心翼翼地拿下一串烤好的肉递至商有归面前,想问,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多少有点修为在身,能察觉出这少年不凡,说不定是个大前辈。前辈的事,不该多问。
商有归接了肉串也不吃,召出一道清风将滚烫的肉串吹凉,将其撕成指头那么大肉块供小狐狸自己取食,道:“野猪肉干柴易老,腥臊味重,实在不适合烤制。”
小狐狸歪了下脑袋,继续嚼嚼嚼,锋利的狐牙切过,烤肉一刀两断下肚,再衔一块新的。
年幼些的孩子伸手想拿肉串又不敢,小声说:“可冬天山上只有野猪,没有兔子獐子……”
有肉吃就不错了,而且经过几道调料的处理,不算很好吃也不至于太难吃。
“嗯,借火一用。”商有归让两个孩子自己分了已经烤熟的肉串,坐在火边开贝壳。
一个又一个冰海元贝,微咸的汁液被商有归锁住,雪白贝肉细细抹上一层料。风托着元贝在火上烤,不到片刻就有极其鲜美馥郁的香气飘出,简直能香掉鼻子,伴随稍带咸腥的海气,熏得人晕头转向。
咕噜。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随之而来的是小狐狸撒娇似的狐鸣,还有腹中打鼓的轰鸣,即使有火焰燃烧的哔剥声掩盖,也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大孩子已经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通红一片,年幼些的尚且懵懂,眼巴巴瞧着火上收干了汁水变得柔韧香甜的贝肉,被大孩子悄摸扯了扯衣角。
商有归失笑,取了几个元贝挖下贝肉喂狐狸,又道:“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吧。”
大孩子直接从耳根到面颊全红了,嗫嚅着说:“这、这……这不太好……”
商有归突兀地问:“你们是下面长山慈幼局的孩子?慈幼局饿着你们?你们叫什么,几岁了?”
被元贝气味香迷糊的年幼孩子几乎什么也没听清就要点头了,大孩子嘴唇一抿,左右煎熬了半天才从火上取下稍微有些烤过头的贝肉,一人分一半,小声说:“我叫印雪生,他是陶然。我九岁,陶然比我小一岁半。慈幼局的阿妈阿爸都是好人,局长也是好人,就是我和陶然都在上学开始炼气了,就总是……”
总是吃不够。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两个孩子都还是长个子最能吃的年纪,更不提还有锻体的消耗,锻体所需的能量比正常生长发育多不少。
慈幼局生活条件不说太好,至少不会苛待其中的孩子,能吃饱穿暖,至于修炼资源肯定供给不上,不过开始上学后初学会每月发补助,勉强够用。但既然说是“勉强”,就有更好的选择,对于一些天赋出众的学生来说肯定嫌少,而且初学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即使初学资源发得再多再充足,也总会有人想要抢夺别人的补助。印雪生陶然这样慈幼局出来,没爹没妈一点根基也没有的孩子,就是最容易被欺负的。
没人撑腰只能互相抱团的苦,商有归再清楚不过。
他叹了口气,小狐狸咬着贝肉,脑袋轻蹭商有归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