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与李长生解释利害关系时，桌边投下一大片阴影，商有归还以为是跑堂送菜上来了，头也不抬道：“放下吧，这里不用人服侍。”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带着些不可置信的声音：“你是……商道友？”
商有归与李长生同时警惕地盯住来人。
那是两个戴兜帽披长袍之人，因为修士中不喜露出真面目行走之人不少，他们两个进来行香酒楼，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果然是你！”其中一人将兜帽掀开些，足够让商有归一人看清他的面容，“你怎么也来了北疆？这位是……”
商有归睁大了眼：“山人？方道友？这位是……”
他顿了顿才道：“李长生李道友，坐。”
李长生点头：“幸会。”
“百年不见，你也与贫道生分客套起来了。”齐和山人也是人精，一听就听出来李长生身份有不方便说之处，也不追问，与方正清一同坐下，又仔细打量商有归几眼道，“百年不曾听闻你的消息，竟是进阶阴神，你这百年在做什么？贫道后来也与正清上过昆仑拜访，次次都是跑空。你现在既在真空天劫中，怎么跑到北疆这地方来了？还成了这副……嗯，要不是有归你家的狐狸气息好认贫道还不敢叫你。”
齐和山人说着，将兜帽拉好，随意捡了块点心吃，又叫跑堂过来多点了两个菜。
商有归呼吸一滞，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百年多来，齐和山人也变了不少，原本只是低沉的嗓音如今沙哑得仿佛用砂石磨过，商有归这才没认出他的声音。
“这就说来话长了。”商有归想了片刻后说，“百年前我方从西荒回学院，学院就出了事，碧崖山长陨落……后来我就跟学校的游学队去了其他大千世界，也联系不上九州这边的故人。再后来我回学院闭关突破，两年前才出关下山。如今见山人与正清你们两人安好，真是……”
百感交集，仍能与故人重逢，已是幸事。
“我与长生今日吃一顿，之后再买些物资，就要入极北寒屿了。山人，你与正清呢？这些年可好？”
“原来你们也要去极北寒屿。”齐和山人抖了抖自己的兜帽，不失风趣道，“若是还好，也不必与正清一起隐姓埋名不敢抛头露脸了，好在北疆认识贫道与正清的修士不多，不必再藏得那般小心翼翼。”
商有归苦笑：“那看来山人也与我和长生一般，惹上不好惹的仇家了。恕我多嘴，山人素来与人为善，怎么会……？”
“呵呵呵呵，这说起来可就……”齐和山人说，“有归你的秉性贫道是知道的，这位李长生李道友，贫道虽是初见，亦能看出眉目清朗，并非心有鬼祟之辈，可不也惹上了仇家？”
“是我之过。”方正清插嘴说，“若非看到一门不错的外道元神功法要执意买下与人起了冲突，也不至于走到如今……”
“正清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齐和山人摇头，“那门外道功法虽是你拍，却对贫道有用。有什么错不错的。”
方正清略一撇嘴，兜帽中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紧绷着，看得出并不认同，只是不想当着外人反驳齐和山人。
“山人你……最后还是要走外道元神之法？”
齐和山人叹道：“这么多年下来，还是舍不得转世重修，下不了决心呐。日后之事，日后再说吧，此次贫道与正清去极北寒屿，是躲仇家，也是那门外道元神之法中有几种天材地宝，极北寒屿恰好出产。”
这时，跑堂端着一桌子菜上来。几人边说边吃，反正目的地一致，最后索性约定一同前往极北寒屿，届时若有什么意外情况，也到时再说。有值得信赖之人一起行动，多少算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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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四人再两两分组，各自采购所需物资。
李长生沉着一张脸，在商有归挑选各种以灵石驱动的好用法器时，喃喃问：“他们，当真可信？”
商有归手一顿，心知李长生遭遇宗破人亡的惨事，原本阳光开朗的少年修士变得谁也不信任……或者说谁都不敢信任。
“可信，与我是过命的交情。”
商有归挑完了法器，去付账时拍了拍李长生肩膀，嗓音低得几不可闻：“诚然世上不乏石安石宁乃至玄云子这般恶徒，然而还有更多人值得生死相托。”
李长生仿若木石，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两个时辰后，四人各带着东西在白城郡边境一座小村外集合，齐和山人修为最高，就由他操纵法器，径直往极北寒屿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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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寒屿虽名“寒屿”，听上去不大，实际面积相当可怕，有近半个北疆大小。
大大小小的岛屿和岛屿群星罗棋布般落于冰海之上，外层岛链地面还是冻土，中层、内层与核心地面则几乎纯粹由冰盖组成了，无数冰性的天材地宝在这种极端环境中孕育而出，极目远眺，只有一片白茫嵌在深黑里。
同样，也有妖兽隐藏在黑与白的寂静中，它们灵智不开，彼此厮杀，同时也吞噬每一个敢于踏上这片土地的生命。
万丈高空上，商有归便遥遥察觉到极北寒屿独有的冰寒之意无穷无尽散发出来。他裹紧了裘衣，将袖口扎紧，戴上了护目镜与皮手套……里里外外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这寒意连方正清与李长生都有些受不了，各自又取了一件法衣披上。
齐和山人控制着法器慢慢下落，最后落入某个外层岛屿上连成片的霜白树林里。
冰雕般的半透明树枝落地，而后摔得粉碎，整个世界寂静到可怕。
商有归随意拂开一颗树表面的雪粒，半透明树干中一丝翠绿流动不息，心下便确定了，道：“翠寒柏，没降错地方。”
极北寒屿外层大小岛屿难以细数，便是地图，也只记载那些固定的岛屿。固定岛屿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散岛，大小不定位置也不定，今日还在，说不定明日就消失去了别处，又或是被海水淹没，被海底地动震塌了根基从此倾覆……
这块生有大片翠寒柏的岛屿，就是外层群岛中一处稳定又相对安全的所在。根据地图标注的地理位置上看，周围邻近岛屿也不少，能算一处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了。
既然打算同行，商有归就不遮遮掩掩，落地确认位置后干脆利落地将提前拓印好的地图分享出来，长长一卷铺在地上，他伸手在地图左下角处勾了一个圈。
“此处正是我们眼下所在位置，我们一路自南而上，山人可还能清晰判断出方位？”
极北寒屿中元磁紊乱，无法使用法器定位，同时不见日月，星辰隐没，没有日夜之分，几乎没有除了靠修士自行推算判断之外辨认方向的办法。好在寒屿的出入口也并不固定，迷路后只要认准一个方向一直走，总能进入围绕着寒屿、近乎无尽的北海范围内，届时就不受极北寒屿的干扰了。
商有归方向感本就一般，进入这一片白茫晶莹的翠寒柏林后更是不辨东西南北，只好将这重任委以齐和山人。
齐和山人点头道：“你现在正对的就是正北方位，按照你这地图，除正南外每个方位都有岛屿分布，你欲往何处去？”
商有归笑了：“我曾经想来极北寒屿是要找凝霜曜石，眼下却是随意走动，能寻摸到什么就是什么了——非要说有什么想要的，便是那些有定魂、安魂作用的天材地宝。”
说及此处他顿了顿，继续道：“镇压心魔之物也是得用，不过寻不到也无妨。总之，我并无什么急迫需求，还是山人决断该如何行事吧。”
齐和山人修炼外道元神功法所需天材地宝中，好几样极北寒屿都曾有多次发现记录。不过天材地宝产量向来不高，也少有大片扎堆出现的区域，地图标注的，都是可能存在某种天材地宝之处。
可能，就是不确定。说白了，地图给出一个指引，最后能不能拿到，还是得看运气，或者说气运。
若是曾经还有系统傍身的商有归绝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系统的神识足够在不惊动本土妖兽的情况下一寸寸翻地皮，掘地三尺也能将所需的材料挖出来，现在么……
他们这个四人小团队能做到什么程度，可就不好说了。
齐和山人与方正清对视一眼，又看李长生，问：“李道友的想法呢？”
李长生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大量出产的资源，每一种都在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
“这里。”他手指停留在西北方一处稍大的岛屿上，“往那里去。”
他指出的那一处岛屿及周边，有两种齐和山人所需天材地宝的发现记录，同时因常有天雷降下，也大量出产杉铁木、雷击木与雷光石，都是炼制法器的好材料。
这些材料自然不及天才地宝，可用天材地宝炼制法器本身就是很奢侈的一件事了，而且如果没有相应祭炼方法配合，只会平白浪费材料而已，天材地宝的祭炼方法，则需得阳神真人才能推演得出。
而与之相对，这些“低级”材料的炼制方法推演起来就不难，只要求推演、炼器之人有足够的炼器、符箓与阵法知识，其中更有一些相对简单的炼制配方经过再三改良与简化，已经可以上流水线完成制作，鸿雁书就是最好最直观的例子。
齐和山人沉吟片刻道：“亦可，现在就走？”
李长生一声不吭召出他的葫芦，商有归跳上葫芦，一行四人便往西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