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他此世出身之地，东荒云州？
没想好，可以作为备选。
他摇摇头，去哪可以慢慢想，还是先走为妙。昆仑山上的风雪也越发凌冽了，没有修为护身，哪怕这一身□□打熬得极其强悍，终究有些吃不消。
鬼蛛丝所织衣物并不能隔绝寒意，昆仑校服也只是校服，不附带任何额外功能，如今山下正是隆冬季节，下了山他还得采买几身衣物。
“呜嘤！”
正当他要举步踏出昆仑结界，身后传来小狐狸的轻轻狐鸣，格外清晰。
他回头，漫天风雪中，白发道君披一身重紫锦衣缓缓行来，臂中抱着一只白狐。白狐金瞳熠熠，足足长出了两条新尾巴，蓬松狐尾如扇子一般张开，摇来晃去，十分漂亮。
那位道君更是从从容容，优雅得难以言喻。
“你要下山，”雪崖不紧不慢道，“欲往何处？”
鉴于自家狐狸被捏在他手中，商有归没直接给他个太难看的脸色，只道：“……不知。”
“是昆仑不好么？人间灵气不如昆仑自不必说，也更危险，昆仑作为闭关之处，总还是够格的。”
周身灵气变动，甚至天地法则都隐隐有停滞之势，商有归发觉自身修为衰退的趋势骤然中止，心中明白自己要是不给一个说法，这不讲道理的道君绝不会就这么放自己离开，于是沉思片刻后道：“真空天劫时一身法力蕴藏于身尽化虚无，与凡人无异，既然天定如此，弟子也应当随之入世落于尘俗之中。再当一回凡人，又有何不可呢？”
雪崖静静瞧着他，低声说：“你修真百年，竟还记得作为凡人该怎么生活么？”
商有归毫无胆怯退缩之意，直视雪崖目光，忽地大笑道：“道君自是与我等不同。我曾经就是凡人，再入尘俗，若是忘了，就再学一次怎么做一个凡人吧。”
雪崖并不在意商有归话中那点夹枪带棒之意，诙谐道：“灵石与学分可不在人间流通。”
商有归愣着摸了摸玉镯，那玉镯如今仅能作为储物法器之用，其中堆满了根本找不开的极品灵石。
说麻烦的确是麻烦，可这又能对商有归有什么实质影响呢。商有归笑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断断续续地说：“无妨，走一步看一步。弟子有手有脚，修真多年，难道没了法力就不能活了？不过要活得像个凡人，确实是个值得仔细考虑的问题……”
他曾经一无所有，尚且凭自己取得了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取得的成就。难道修道百年后，还会不如从前吗？况且他并非真的一无所有，他手中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灵珠、三品灵石，还有更胜以往的眼界，还有手艺与学识。
他怎么可能没了法力修为就活不下去。
“道君还有什么想问的么。”商有归笑意淡然，悠悠道，“若是没有，弟子就先行一步了。此去不知归期，道君保重。”
说罢他转身，凝滞的灵气并不阻拦他的脚步，身后却传来扑簌簌的细小踩雪声。
“嘤……嘤！”
小狐狸踏着雪摇着雪白狐尾跑来，足尖轻掠，一下撞到商有归怀里。它体格不大，重量不小，结结实实撞了商有归个满怀，撞得毫无防备的商有归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
“你……好重。”商有归抱着狐狸低声说，“怎么变这么重了。”
“嘤呜……”小狐狸抽着狐吻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踮着狐狸爪轻轻爬回商有归颈窝里。
商有归失笑。
其实小狐狸一直都是这般，体格不长，体重也不长。如今也就是被道君养得多长了两条尾巴，体型体重都没有多少变化，哪怕只是凡人十三四岁不曾修炼的孩童，双手之力也能将其抱起。
变的是他。
修为尚未尽失，肉身还保留着炼气期的成果，却好像变得羸弱不堪了一样，甚至连孩童都不如。
商有归指尖擦过狐狸耳后软毛，一直捋到狐狸尾巴上，轻轻问：“你要随我一同下山么？”
“呜……嘤嘤！”小狐狸连连晃着脑袋。
商有归弹了它一个脑瓜崩，又道：“那可不成，你以前长得那般……别人都能一看就知你不是普通狐狸，更不必说你现在还多了两条尾巴，我修为衰退，可护不住你了。”
退一步说，也不好耽误它修行。毕竟涂山跟了自己几十年，修为上去了，能在必要时变成大狐狸，却一直不曾表现出九尾狐族多尾的特性，还是被道君“领养”后才生出了第二第三尾来，有了些九尾狐的样子。
“嘤！”小狐狸用鼻头拱他，狐尾一抖，顿时那新生的二尾被收回，消失不见。
只有一根尾巴的小狐狸就好像一只普通狐狸了，连一身细软干净的雪白狐毛都在刻意下变得稍显凌乱粗糙，瞳中金光熄灭，化成一种毫不惹眼的琥珀色。
它又冲雪崖叫了两声，叫声中居然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显然是在雪崖那里也十分受宠……如今却铁了心要跟商有归下山了。
商有归抬抬眼，手一摊，揽着小狐狸，眼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您自己留不住狐狸心，这可怪不了弟子我。
雪崖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商有归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踏出昆仑结界，相较结界中更猛烈的风雪顷刻刮来，吹得他脸皮生疼，全身上下因寒冷而微有战栗。
雪崖身形不动，目送着他下山，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昆仑天阶，直至足迹被淹没在大雪之中。
·
“呼……”商有归又冷又热地吐出一口白雾，久违回忆起自己年少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日子。
修士的记忆力都很好，然而太过久远的记忆同样会慢慢模糊，刻意回想下，才逐渐清晰起来。
摸一把皮毛被汗水打湿的小狐狸，商有归裹紧了其实并不避寒的外袍，叹道：“你倒是不怕冷——还是得先买身衣裳，眼下人间又在流行什么风尚了？”
随着修为不断衰退，寒意也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偏偏一路行来消耗巨大，热汗直流，冷热交替下，指不定这肉身就先扛不住要患上风寒了。
所以最后商有归过成衣店不入，先进了澡堂。
暖意一下就让他活了过来，小狐狸帮他开了玉镯取出几十块下品灵石，热水澡是泡上了，商有归又在跑堂奇怪的目光中委托跑堂去隔壁成衣铺子买几件冬衣。
“怎么回事……”商有归看着水中倒影喃喃，“我穿得的确不合时宜，但也不算太落魄吧，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既像是看精神病患者，又像是山里出来的土包子……
绷着一张老脸，在跑堂提着两袋子衣服回来后他又将人拦下询问。跑堂瞧了瞧灵石，又瞧了瞧商有归那张俊朗的少年面容，最终道：“您的灵石我就不要了，我瞧公子您也是富贵人，下次能不能别消遣小子？我混口饭吃不容易。”
商有归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等等等等，他哪里在消遣人？跑腿费也没少给……
跑堂一脸欲言又止，反而让商有归不好继续追问。
完蛋。
一百多年不下山，怎么这人间……好像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了！
泡了片刻，商有归自觉这口气回上来了，起身穿衣。还好流行风尚虽与百年前大有不同，这衣服还没发展到商有归不会穿的程度。
他揣着狐狸走出单间，站在大堂角落里观察来来回回的客人。
不论男女老少，人人手里都捏着一片晶石片，约莫掌长，半分厚，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结账时则直接用晶石片在前台一只法器上轻轻划下，然后潇洒走人。
几乎没人例外，也没人再用实物灵珠灵石。
商有归：“……”
这是手机支付！
商有归再看，看了许久，正要走时，一柄玉剑“欻”一下从正门飞入，剑身上挂着一只食盒。食盒平平稳稳落进前台小妹手里，玉剑又“欻”一下飞出，不知飞去了哪里。
商有归：“………………”
这是外卖！
商有归险些两眼一黑。
这下可好，百年不下昆仑，人间真不再是百年前那个人间，已经甩着大步狂奔到不知哪里了！
难怪他还在用实物灵石，人人都用甚是奇怪的眼神看他，现在还有谁用灵石灵珠结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