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三十年弹指而过，商有归堪堪修完了金丹期落下的课程，将休留剑的第十四层灵禁祭炼过半，一身法术全都修炼上去，纵使不出大门半步，也不觉得三十年有多漫长——他的确做到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不将手上之事做完就绝不出门。
昆仑近些年高考收进来的学生数目有所减少，不知是出于刻意安排还是纯属偶然，原本属于林知途的那半边寝室一直没分配出去，每天都空空荡荡地与商有归面对面。
商有归有失落，更多的是庆幸，然后继续该怎么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
一个人多好，干什么都不用担心有另一个人试图越过结界窥伺。
倒是燕昭与骆闻会偶尔过来串门看看他，他与骆闻交流修炼心得，与燕昭交流经商心得……
骆闻在转世重修前就有金丹修为，为求剑道甘愿转世，道心之坚，旁人难以想象，筑基圆满后外出游历没几年就顺顺利利再次迈入金丹。而燕昭则在筑基期蹉跎了许久，磋砣到了一个普通学生通常都熬不住会主动退学下山的年纪，终于在六年前坚定道路，一举进阶上品金丹，让不少背后看他笑话之人目瞪口呆。
不是什么人都能在“百岁高龄”时还能顺利突破，哪怕是昆仑用一道一道门槛筛进来，在同龄人中心性属于佼佼者的昆仑学生们也不行。
人族寿元短暂，除少数非人外，学院中大部分还是人族学生。他们十八岁或是二十来岁考进昆仑，修行三四十年后至筑基巅峰，此时虽然年纪不小但大多还是少年心性，心气未失。尽管有前人一遍遍说入劫易出劫难，成就上品金丹须得坚定道路，斩破魔境，其中不少年轻修士心中总还是暗暗压着一股不服输的气，觉得不过是危言耸听，自己修行刻苦，心性不俗，破境岂非手到擒来之事？
……然后这般心气就在一年一年始终无法突破的郁闷、看不到希望的压抑中被磨平了。
有修士能始终不放弃，在反复失望后又重振旗鼓破而后立，最终坚定道路龙虎交汇。更多的，终究是难以忍受自家寿元流逝而修为不得寸进，或是转而谋求中品金丹，或是自己肄业退学回人间找一份事做——哪怕只是肄业，昆仑这个出身也足够让他们在人间找一份还算体面的不错差事。
毕竟昆仑的课业也非常严格，能通过所有的课程考核，在理论与实践两方面都可谓是整个九州筑基修士中的佼佼。而除了商有归这样的特殊情况，长久拖延课程不上，聆剑宫就会来找那人喝茶了。
想肄业退学也要符合条件，筑基期课程都上不完，任务处连退学审批都不会通过。
燕昭虽要管着一部分商行生意，到底没遇到商有归那么多事，课程进度非常顺利。头几十年没人觉得他有什么问题，时间一久，有些还没被修炼磋磨过、自视甚高的年轻学生就免不了在背后说闲话。
说来说去，无非是燕昭占了学院的资源赖着不走、眼高手低，相当瞧燕昭这么个二代不上。
但燕昭似乎从未将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至少商有归每次见到他，从他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愁苦神色，一百多岁的人，看起来还像二十。
或许就是因为有这种心态，燕昭几乎没出任何意外情况，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夜晚一步跨入金丹期。
上品金丹千里风起云涌，龙虎交汇坎离相济，会引起天象变化——这些都没出现在燕昭身上。
他平平静静地在自己寝室里渡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门时就被人发现，他突破了。
事后有人在内网匿名板块讨论，终于有当晚没在修炼的修士说，似乎那天晚上灵气变得更波涛诡谲了些，风雪也更大了些——放在往常，这点变化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这就扯远了。
总之燕昭进阶是件好事，商有归不必想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好友寿元耗尽陨落该怎么办。而且他一进阶，能与商有归切磋之人就不只有骆闻一个，有事没事交手一番，可以说相当令人愉悦。
·
这一日。
明日高悬，不过昆仑山上风雪丝毫不减，反而呼啸着将人脸刮得生疼，商有归提交了考卷退出内网，心中忽地一动。
眼前蹿过一只巴掌大的白狐，又瞬息消失不见。
涂山回来了？
他神识迅速扫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方圆几里的都干干净净，连根狐毛也没有。
怎么回事，幻觉？
以修士对阴神的掌握，也会出现幻觉？
他又检查一番，同样不曾发现什么幻阵迷香的痕迹——话又说回来，这是昆仑的地盘，谁敢随意在学院里做这些小动作？他又多年清修不出，当年与他关系不好的那一批同门大多不是陨落就是离山，他修为走在众人前头，现在正在学院中的阴神修士更是就那么些人，谁又和他过不去要来折腾他？
甚是奇怪。
他收回神识，正想上内网与燕昭说一说自己这遇到的怪事，太阳穴蓦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那道疼痛仿佛闪电雷劈般横穿而过，他这样久经磨砺的神识，竟一时也吃不住这疼，顷刻全收回紫府灵台中。再试图进入内网时，内网完全拒绝了他，那只伴随他百年的玉镯仍闪烁着莹莹光泽，只是他竟然……
不能再如臂使指地调动它，甚至比不过他当年十六岁初入筑基、才上昆仑的时候了。
阴神痛了一瞬后逐渐恢复，商有归按着太阳穴服下一丸疗伤用的还神丹，摩挲着玉镯，静静感受阴神的状态。
并无异状。
可是神识一要离开身体，立刻就被一种难言的力量压制，痛楚又涌上来。
这一次痛楚平息后伴随的是空虚。他充满力量的肉身与阴神都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衰弱下去，呼吸间出现的巨大落差几乎让人难以接受，更让人不适的是由内而外生出的虚弱感。
他的修为一瞬间倒退回了炼气期。
境界这种东西，修炼上去后就很难跌落。若说靠妖兽内丹的下品金丹还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因为根基太差而在进阶后又跌落，那他这样稳扎稳打上品金丹进阶的阴神就绝不可能修为倒退。
更不必说这早就不是他才突破阴神那会儿，他一边修行一边巩固修为都巩固了三十多年，还能跌落境界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商有归眉心紧锁，片刻后想到了一种可能。
真空天劫。
阴神期有三个小境界，分别为感应真灵、壮大真灵、虚妄缠身。若不曾好好读过道书典籍，那一定会直觉以为渡劫后会突破一个小境界，真空天劫却十分反直觉反常识。
真空天劫是不算天劫的天劫，在“空”中寻“有”，觅一点真灵。真空天劫与感应真灵这个小境界是紧紧绑定、难分彼此的，名为天劫，说它是小境界本身也未尝不可。
入劫之时，先是阴神衰退，幻觉频出，再是法力衰退，最后修士变得如凡人一般——其实修为法力都在，只是感应不到也用不出来而已。等过了天劫，就又都会回来了。
这关其实不算凶险，道门过真空天劫没什么心法口诀，先悟无我之境，即“空”，再从“空”中寻“我”，真灵现而劫数消。它既不像魔境天劫那样让人完全无从下手，也不像风邪天劫那样出阴神一个不注意就会死，哪怕是从没修行过的人，对“我”是个什么也多少有些想法，以修士的心性与悟性，磨久了总能找到真灵在哪。
可陨落在此的阴神尊者古往今来为数不少——因其要命之处在于，渡劫时修为虽在身，修士用不了！
在渡真空天劫时被仇家找上门杀了的修士死得憋屈，但也没什么办法，修真就是这么回事。
商有归思忖片刻，起身。他现在修为尚未完全衰退，虽然神识被锁用不了内网了，但还能调动休留剑，当即召出剑来，飞往聆剑宫。
离校历练的审批他不清楚到底提交后由哪个部门审批，不过他知道，聆剑宫的剑君一定有资格审批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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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运气不错，外面风雪漫天，连青崖剑君也不想出门，正与游先生同处一间暖阁中各做各的事。
“你……商师侄？”正翻着一本话本的剑君抬眼，“多年不见，也入真空天劫了，甚好。来寻本君何事？”
商有归听到“师侄”两字瞬间黑线就冒出来了，不过还是做正事要紧，赶紧道：“剑君，游先生，弟子欲……下山历练。只是现在神识衰弱，连内网也用不得，只好来寻剑君要一道审批了。”
剑君多看了他两眼，怪道：“真空天劫甚是危险，你怎么想不开要往山下去？”
“师尊。”游先生轻声道，“商师弟定有自己的想法，您想，我当年金丹之后不久……”
“你倒还好意思说！”剑君冷哼一声，不再多问，爽快给了商有归一道手令，“若要下山可得快些，等你修为再退一退，就是想下山也下不去了。”
没有修为的凡人看不到昆仑天阶，商有归不算“没修为”，但渡劫期间会被天阶如此识别。走到一半没了路，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绝对是极为麻烦之事。
“多谢剑君，那弟子这便去了。”商有归行了一礼，正要离去，游先生又叫住了他。
“等等，我也予你一道手令。你近些年欠了任务处不少任务，下山之后，不如去各地初学当个先生，就算你补欠债了。”
另一道手令飞入商有归手中，不等他问什么，游先生先道：“你修为消退，境界眼界仍在，去初学当个先生绰绰有余。有我手令担保，亦不会有人因修为来为难、质疑你。”
心虚的商有归不接这任务都不行。
又待片刻，见两人都不再额外布置什么任务，商有归立刻告退离去。
他的修为每时每刻都在天劫之力下消融，要下山，的确得尽快。尽管随着修为不断降低，消融的速度在减缓，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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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留剑带着商有归穿过偌大昆仑，最终在昆仑结界前停下。
这一去，又不知要几年。而且用不了万界通识，燕昭骆闻等人只能从他的留书得知他已离开学院，也无从得知他去了哪里。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站在结界前，离下山只有一步之遥，心中竟涌起一阵无端的空茫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