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敛目沉思。
本心……有情无情,都在他一心之间。而他本心究竟何在,又如雾里看花一般看不真切。
不真正自己去经历,如何才能知道究竟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又会做出什么选择。说不定许多年后他找回苏听澜,就会发现他所谓几乎要成为本能的、对苏听澜的爱,只是叶公好龙自我感动而已,可在眼下,这是不能做出假设的。
连精于推算之术的河图都马失前蹄,不能算无遗策,又怎么有人能说算清人心。
多年前雪崖之语言犹在耳。
【若人人都有知行合一、真心不二的心性,生死玄关何以难觅,妄心天劫又何以埋葬众多修士。】
所以他只要顺着想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尽力而为,然后待其成为事实。接受或是不接受,都是再往后的事,提前预支焦虑杞人忧天实在没必要。
于是豁然开朗。这不就是他以前做生意时的策略?为商者精于计算,可总有难以顾及的意外情况,这时就要改变策略,顺势而为……
风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他又何必将自己囿于一隅,作茧自缚,非得在“有”“无”“对”“错”等诸名相之间辩出一个高下。
思及此处,商有归竟能有些理解雪崖了。这些纠缠不清的因果爱恨与自己眼中是因果爱恨,是需要解决的麻烦,但对雪崖而言,其虽是因果,如何行事却与因果无关,只是顺从本心而为。
那位道君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所求到底是什么。
他再睁眼时,楚覃与鹤岐已联袂而去,不知所踪。而外面天色也黑透,星光闪烁,风中偶尔飘过几片温柔的细雪。
不过心中一念生动的须臾,外界竟过了几个时辰。商有归给楚鹤两人分别发了感谢,消息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或许就在他不省人事的几个时辰中,两人已经拜访了旧友,然后各自闭关了。
商有归心中记下这份情谊,将门一关,又继续自己的修行。
·
楚鹤二人的到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第二日,骆闻上门。
他几十年前被雪崖送来九州大世界转世,如今这具肉身不过四十余岁,尚且年轻,就有了将近筑基圆满的修为。固然这修行速度比不上商有归当年,可一身基础打得十分扎实,出手一招一式之间,更比曾经多了不少稳重之意,有厚土之气象。
骆闻见商有归进阶阴神,虽有诧异,更多还是振奋与跃跃欲试。商有归压制了修为与他打过几场,也算各有所得。
第三天,燕昭上门。
“好你个商有归啊,早看到了我的消息就是故意晾着我是吧?”燕昭地痞流氓似的横在商有归寝室门口,“若不是夏师姐无意间提起你回来了我还不知道——林师兄之事,节哀。”
商有归面无表情盯着在地上躺成一条的燕昭,面无表情地说:“聚散本是常事,林师兄为求道而死,本不必,我也没资格为林师兄遗憾不甘什么。起来。”
他原本还有点把燕昭忘之脑后的小小愧疚,现在见燕昭这副模样,什么愧疚之心都没了,凉凉道:“上门找我有什么事?”
燕昭打蛇随棍上,一把抱住商有归大腿:“你出门七十几年,完全将我们的合同忘了是吗,商有归你好狠的心——”
商有归:“……”
“……你起来好好说话。”商有归按着额角,“是我忘了,是我不对。不过我如今进阶阴神,之前的合同只能作废,可能得重新撰一份。但我又不会炼阴神期的丹药,日后也未必有时间学有时间炼……要不要续,怎么续,都由你决定吧。你待如何?”
“我还想问你嘞。”燕昭拍拍沾了灰的衣角站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合同是一式两份的?一份在你一份在我,七十多年前保存在我手里那份忽有异动,我这才想来找你。我说怎么会这样,原来是在进阶……等等等等,学院里那片持续了七十多年的灵云,不会是你引来的吧?”
商有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玉镯中取出保存在自己手里的那一份合同。
合同上落款之处,他的姓名红光闪烁,字体变得极淡,甚至快要消失了。
“你看,这是你进阶后现有合同不再适用、无法限制你之兆,如果你不是进阶而是陨落,落款则会变灰。偏偏你落款时明时暗,时红时黑,我拿不准你的状态,只好自己上门来了。进阶七十多年,可真有你的!商、尊、者!”
燕昭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又拍了拍他肩:“阴神期丹药你不会炼制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想想,阴神尊者在修士总占比中才有多少,大部分修士终其一生甚至无法跨过金丹这门槛。若说有什么丹药卖得俏,也就是辅助中品金丹进阶的神意九转丹,还有延寿丹药。延寿丹药原料向来少见,最后还是得落到神意九转丹上……其实你要是没时间学也就罢了,这个级别的丹药,放在燕云商行不好卖,我家商行主要还是做低阶修士的生意,再往上,就是和星机阁抢地盘了,没必要没必要。”
商有归心中思忖一番,延寿丹药他原本就是会的,至于神意九转丹,他之前粗粗看过一遍丹方,炼制起来其实不算为难,只是对修为有要求——必须得是阴神尊者才能炼制。
可阴神尊者大多不是在寻找生死玄关以期元神,就是在寻找外道元神之法,有几个会将心思放在炼制这不值一提自己又用不上的丹药上?
他自己得了闲炼制些玩玩也就罢了,要大批量供货……
不太合适。
筑基进阶金丹,金丹进阶阴神,都只有一次天劫,阴神期却分了三个小境界,有两次天劫要过,一为真空天劫,二为妄心天劫。
妄心天劫卡死了不知多少阴神修士不得寸进,真空天劫同样不好相与。入劫时修士一身法力尽失犹如凡人,修为仍在却和没有一样,根本无法动用,磨人得很。
既然一身修为不能动用,自然也无法炼丹。而真空天劫持续时间因人而异,也就无法实现稳定供货……
商有归目光忽地一转,问:“神意九转丹炼制不难,可说起来,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未突破金丹?”
燕昭较他年长两岁,今年一百二十岁有余,筑基修士享三元之寿,话是这么说,实则有望成就上品金丹者,大多在七八十岁时就已经踏出了那一步。
再往后推,就很难有年轻时那股冲劲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年纪越是增长,往往就越蹉跎。燕昭根骨悟性都不差,尽管不曾拜师,却有一个天君老爹可以指点修行,怎么如今还是筑基?
燕昭摸了摸鼻尖:“这——我倒是不急的。延寿丹此物外人不好找,我手里也还有几颗。”
一百好几的人还是二十岁的脸,说话也与几十年前并无差别。商有归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反复打量燕昭,几乎都要以为他是掉进了什么与时间相关的秘境中,不将寿元当回事了。
“放心,我没有服紫金霜玉丹进阶中品金丹的意思,若我有这想法早就能做……不,我爹第一个就要把我皮给剥了。”燕昭连连摆手,“我是这样想,你进阶阴神后定然杂务缠身,新合同就不签了,御神丹、随心露与祝灵丹的生产线也已经相当稳定,我代表商行最后与你结一笔专利费,从此钱货两讫。至于神意九转丹,你手上若有多余的想要出清,商行可让利一成收购,你意下如何?”
这条件很是优厚,商有归想了想,当即应了。燕昭做事也爽利,他身上随身带着一式两份的老合同,指间火光一闪,就将合同烧作飞灰。
商有归顿感那道本就已经极其细微的因果联系断去,再也不能对他有丝毫束缚。
燕昭笑了笑:“日后我们俩就没什么交易关系啦,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有归兄不会就此翻脸不认人吧?”
“去你的。”商有归嗤了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还有事?有事内网联系,我上课的时辰要到了。”
燕昭笑意加深,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塞进商有归手中:“是是是,知道你欠了从筑基到金丹的课程补课时忙得很,我是没什么能送你的了,给你家小狐狸的一点心意——不对,那小狐崽子呢。”
原先那点几十年不见而生出的微妙疏离感在他几句话间尽去,商有归打趣着收好瓷瓶道:“过好日子去了,哪里还愿意留在我这。你送的我就却之不恭,越俎代庖替它收下了。”
尽管商有归说着要上课,燕昭说着要忙商行事务,两人还是真心实意地寒暄一番方才道别。商有归开了瓷瓶,里面竟是满满一瓶品质极佳的祝灵丹,比他离开九州时又多了几十种新口味……
商有归顿时失笑,也明白这次真是“买卖不成仁义在”,日后他与燕云商行就没什么利益关系,只和燕昭当纯粹的道友了。
燕云商行这几十年发展得显然不错,将那几种丹药的炼制原理已经彻底摸清,又自家推陈出新,他商有归已经是可有可无之人。不过燕云商行还讲诚信,不做过河拆桥的缺德事,双方和平解约,好聚好散,他也终于可以将早年因为各种理由给自己背上的责任卸下,安心去做自己的事。
休留剑自丹田飞出,灵光闪动。商有归摩挲着剑身,指尖轻移,以神识为刃,刻下一道道新禁制,同时心分两用,分出一缕神识迅速在试卷上写下答案。
他阴神期去考筑基期的题目实有以大欺小之嫌,故这场考试对他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卷面合格后即封入档案,不参与任何额外考评,只作证明之用。
筑基期课程结课,等着他的,还有金丹期与阴神期的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