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僵住。
“怎么?”雪崖又道。
“我——”商有归侧了下胳膊想翻身起来,手掌擦过顺滑的衣料,指尖传来柔韧而温暖的触感,顿时僵得更厉害。
毫无疑问,他躺在一具活物的身体上。而这个“活物”是什么,答案更是呼之欲出。
他正压着雪崖的大腿!
“弟子冒犯,请道君恕罪!”他立刻就要翻身起来,却被那只骨肉亭匀的手顺着肩颈,用不轻不重的力量按下。
那只手修长,骨节均匀漂亮,带着熨帖的热意一路从侧颈压到肩胛。商有归肩颈之处最是怕痒,雪崖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一时让他僵得不敢有分毫动作,连大气也不敢出。
温和的元神之力抚过他每一处要穴,雪崖慢慢道:“你有何冒犯之处?筋骨放松些,已经安全了。”
商有归怎么可能松得下来?他肩颈之处相当敏感,雪崖手指所过之处又是要害,防御的身体本能与他理智相互拉扯,尽管知道雪崖是在探查他内景确定伤势,还是让他极为难受。
【天真。】一个虚弱的声音嗤笑,【齐物道君何许人也——半步金仙看你伤势还用得着这样检查?他是在吃你豆腐占你便宜!】
商有归:【……】
他哑然失笑:【我是个男子。】
【男人就不会了?】系统笑得古怪,【怎么,你改变性取向,不爱蓝颜爱巾帼了?】
商有归:【……】
商有归:【您老还是少说两句吧。】
系统痛心疾首:【你别不把我说的当回事,他绝对不怀好意!尽管是他救了你,但是,但是,唉……】
【连养伤都要带着你,以自身气息调和你的伤势,他到底想干嘛!难道他手上还会少了伤药吗?】
商有归听得出,系统核心都快烧爆炸了。
但是……道君他也受伤了?
·
雪崖的手指忽然顿住,所有力量撤出商有归经脉,道:“知道是不该说的话就老实闭嘴,莫要当我听不见。”
商有归背上一紧。
暗戳戳说人坏话然后被当面揭穿——
他该怎么解释?
雪崖旋即又道:“你看不见?”
商有归揉了揉眼,摇头说:“看……看不太清,不是完全看不见。”
两者虽然不同,含义相差不大。商有归眼前如今只有大片大片的色块,其实和睁眼瞎无异,不然也不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枕在雪崖大腿上。
雪崖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见商有归毫无反应的模样,沉吟道:“你不必欺瞒于我。只是你伤势已稳定下来,经脉伤势虽未痊愈,却不该看不见……神识如何?”
商有归再摇头:“神识无法离体。道君,眼下你我身在何处?”
他原本想问系统那句“以自身气息调和伤势”是什么意思,可既然确定了雪崖能听见系统说话,再问就不太方便了。
雪崖淡淡道:“幽泉。”
“幽泉……幽泉大世界?”商有归面色变化,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说幽泉大世界隐于幽微之中,难以进入么?弟子尚且是个活人,怎么会——”
“难以进入,并非完全不行。诸天万界有过不少机缘巧合下误入幽泉大世界的记载,各个大千世界的地府,就有通往幽泉的入口。”
“可地府是通过幽泉水支流与幽泉大世界连接,幽泉水中蕴涵生死大道法则,性质殊异,寻常法器一沾幽泉水只会被侵蚀,除了彼岸之舟,无物可穿行幽泉之上。”
“嗯。说得不错,没在琅嬛阁白待这么多年。”
商有归:“……”
“道君!”他有些恼,“说正经事!”
他看不见雪崖的脸,但莫名其妙就是觉得,某位道君此时应当在笑。
“五德之宝克制幽泉生死之力,我将你救下后,术无那个老不羞的亲自降临。因为一点小小意外,打开了万生大世界地府与幽泉连接的通道,我便顺势进入,避他的风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商有归听出了一种波涛诡谲之感。哪有什么“顺势”?哪怕他不曾见过合道金仙真正全力出手,也知道半步金仙绝不是道祖的敌手。能从那般局势下逃出,雪崖付出了什么还很难说。
心头有万般思绪,又不知从何说起,而看不见雪崖的脸后,明知两人间还隔着一层一层又一层难以说清的孽债,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意难平、很难消了。
商有归又不由地想,他们两个之间,其实本来就不该有恨,却不知最后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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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雪崖温声道,“眼睛让我看看。”
商有归转过头去,无神的瞳孔倒映出雪崖的脸,仍是什么也看不见。
“不应该……”雪崖喃喃,“莫非是神魂又出问题了?可并无……”
“道君。”商有归拍拍他的手,“不过是看不清而已,并非什么大事,还是想想该如何离开才是正经。”
雪崖立刻安静了。
“道君?”
系统桀桀桀桀笑起来:【幽泉难进更难出,活人可是幽泉的香饽饽,是鬼物最爱的血食。要出去……嘿嘿,这下你可麻烦了。】
【何意?】
【正常来说,半步金仙才能自己离开幽泉。】
商有归看不见,顺着感觉向雪崖“望”去。
【他现在也出不去。】系统嘴上毫不留情,【他本体境界是半步金仙不假,但他——】
商有归心都揪紧了,恨不得把系统拎出来打一顿,什么话不能一口气说完?
【这不是他本体!不过是修为比较高的身外化身而已,实力大概是四劫以上,半步金仙不到……不知他怎么能分出这么高修为的身外化身来,但总之他现在也出不去!而且幽泉位置特殊,内外阻隔,身外化身与本体的因果联系被降至最低,他没法向本体传消息,说不定他本体都不知道自己身外化身稀里糊涂进了幽泉!】
商有归闻言能说什么?只有苦笑。
“多嘴。”雪崖淡淡道,“少说两句,会死不成?”
系统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道君要与他置气么。”商有归叹息着说,“还是道君已经有了什么想法?虽说幽泉难进难出,不过既然有典籍记载一些真人真君的见闻,那必然还是有办法能离开的。”
不过他看过的书往往都是一笔带过,并不详写。
雪崖沉默片刻后问商有归:“若我说,我也没有办法呢?”
商有归也不恼,最多是有点惊讶,然后道:“人之常情。”
“哦?”
“哪怕是可以逆转时光长河的造化之主,怕是也有无法挽回的遗憾。”商有归这时反而安然下来了,他静静躺在雪崖大腿上,伸出五指,什么也看不清的目光穿过指缝,仰望幽泉阴沉的天穹,“有谁敢说自己无物不知无物不晓,世上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没有出路,就找一条出路来。”
雪崖目光在商有归面上停留了很久,又问:“若找这条路要花很多年?”
“道君,我是修士。”商有归伸出的五指聚拢,仿佛攥住了什么亘古不易之物。他笑起来,缓缓说道:“我还年轻,还有很多年寿元。幽泉环境固然与九州迥异,但同样有灵气,天地法则完整,可以修炼。”
金丹寿六百,阴神寿八百,元神更是只有天劫之扰而无寿元之忧。十年找不到就一百年,一百年不行就一千年……他总能找到出路的。
“我要出去,我也必须出去,有人在等我。”
“即便他早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