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一只大手扫过,刹那间轻而易举镇压下所有恢复灵智的噬主傀儡。商有归看到自己在后退,以一种缓慢,却无可转圜的速度被拽回。
白狐愤怒地挠爪子,那个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九尾白狐……本座还当真有些好奇,你与齐物究竟是什么关系,让他欠了你如此大的因果。”
商有归冷着脸,默不作声开始给伤势严重的肉身火上浇油。活着很难,死却很容易,落到这能直呼雪崖道号之人手里,只怕还不如死了。
他没得选。
苏听澜……
既然不能一起活着,那就死吧。下地府后或许还能再见你,与你说说我这一世都遇到了什么。
“本座允许你死了么?给本座把眼睛睁开!”
冥冥中的伟力强行撑开商有归眼皮,他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天地来应和。
商有归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道祖亲至,自己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不甘心。
“莫非齐物那厮不曾同你说过么。”他一只手钳住商有归下颔,强迫商有归不得不与他对视,“本座术无,合后天死之大道。”
商有归终于看清了术无道祖,一身黑袍,平平无奇的面容没有任何特点,扔进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锋锐异常也狠戾异常,能让人从身体冷到心里。
看见他,就仿佛见到了“死亡”本身。
哪怕已经与好几位道祖打过照面,这是商有归第一次直面道祖威势——昆仑两位祖师自不必说,紫光夫人也是极其温和的道祖,平素都将一身气势收敛起来。而当一位道祖不再收敛自身气息时,如他这般的小修就连看都不能看一眼。
无所不在的死之气息将他缠起,令他成为死亡的奴隶,永世沉沦。
从活人转化为死亡生物,对常人而言往往要经历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但死之道祖只需要一个眼神。
他的呼吸在停滞,血肉骨骼经脉以奇诡的方式重新组合,将他强行转变为不属于地面世界的存在。
“我……不……”
术无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好孩子,这是馈赠与恩赐,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那我替他拒绝。”
·
身上的千钧重负被春风温和卸去,一只非黑非白的大手自虚空中生出,狠狠拍下!
“齐物——他在我手里!”
“哦?”雪崖的声音嘲弄道,“想威胁我?”
术无道祖仙识横扫,反手拍出一掌,阴森诡谲之意中似有无数冤死、横死的鬼魂在哭嚎,一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在背后!
时间仿佛凝固,黑色的世界中,一条宽阔的黄色河流滔滔,巨浪翻滚!
非黑非白的巴掌却在迎上巨浪的那一刻俶而消散,然后术无恍然间发觉手中一空,那个小金丹已经不知怎么被雪崖偷天换日带走了!
虚空中步出一个素白身影,头顶一片光华黯淡的庆云。他袖手将少年藏入自己袖中,耀耀金瞳扫过术无道祖,轻蔑道:“术无,好久不见……你混成这副模样,当真可笑。”
“总好过你几十万年不能合道!”雪崖出现的瞬间,术无道祖顿失理智,一面罗盘从他庆云中飞出,数个道种文字转动,转瞬凝聚出一道黑光,结成一个血红的字:
“死!”
雪崖身边泛起一阵涟漪,但雪崖本人似乎完全不曾受什么影响。他头顶庆云一转,万千毫光垂下,黑白纠缠的阴阳变化之力立刻将空间定住,破开汹涌的浊黄河水!
“亡鸦,你觉得我会不做任何准备就任由你带走他?”雪崖冷冷道,“还是你以为,我如今还会再犯一次十万年前犯过的错?”
说完这一句,他再不愿意与术无道君再多言半字,指尖洒金扇九根玉骨根根暴突,八根玉骨封住八门,最后一根直逼术无喉咙!
“截、镇、诛、绝。”雪崖吐字很慢,然而他每发出一个音,虚空宇宙就震荡一下。四字之后,浊黄血红漆黑三色交织的死亡空间遍布裂痕,摇摇欲碎。
八根玉骨齐摇,虚空封锁,合为一道蕴含无穷无尽杀意的剑阵。
术无道祖受刀兵戮身,镇压之下动弹不得,连念头都无法运转,只能眼睁睁看着包含天地人三才杀意的剑光充斥寰宇,而后决绝地斩落自己神魂。
意识消弭的瞬间,术无道祖骇然出声:“你怎么可能,不,这不是诛仙剑阵——”
“莫忘了我的跟脚,诛仙剑阵为何不能再生变化?”雪崖声音淡淡,冷酷地说,“多年不见,你狂妄至斯,竟觉一道身外化身就能留住我。亡鸦……”
“昔年之仇,我先向你讨三分利息!”
·
从意识到身躯,术无道祖这具身外化身瞬息湮灭,死亡空间彻底崩溃,露出完好无损——或许也不能说全无损伤的万生大世界。
寒碧谷主已被他的八个活傀打了个半死,也算是恶有恶报。之所以还剩半口气,并非曾经的活傀手下留情,而是他们摆脱控制清醒过来后都是修为大跌,寒碧谷主与之周旋,尚能苟延残喘。
待雪崖离开死亡空间后,形势陡然变化。没了隐藏幕后的术无道祖,万生大世界剩下的所有修士打包在一起都不能在雪崖手底走过一招,雪崖抚着广袖沉思片刻,终是伸手,将万生大世界中所有宗门抹去——如抹平沙堆一般轻松写意。
因为万生大世界所有的宗门都向着寒碧谷“学习”,掺和进了这一堆破事,无一不是在整个世界痛苦的基础上建立起的,所以雪崖下手根本不用多加分辨,一并灭了就是。
至于万生大世界本土修士,自然也随着宗门一齐飞灰烟灭,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下半分痕迹。
再是笼罩着整个万生大世界的阵法。
术无道祖是个怎样的修士不论,他在阵法、炼器等上的造诣的确非同小可,这阵法笼罩整个大千世界,第一重阵乃是将生机转化成灵气,而生机断绝后生绝望等负面情绪,又经过第二重阵,也转化为灵气,实在是将能剥削的一切都掠去,丝毫不留喘息之机。
雪崖素来少管闲事,见此悲惨情景,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份恻隐,索性将阵法一道破了,还颇费了一些手脚。
没了阵法拘束,浓郁到极不正常的灵气顷刻溃散,一时间风起云涌,流转的灵气聚成云漩,不少地方淅淅沥沥下起雨——包含灵气却分外温和的雨水,瓢泼落在所有凡人身上。
“你们打算如何?”做完这一切,雪崖才抬眼看向许许多多被奴役的修士,“欲回宗门说几句遗言交代后事,还是入幽泉转世,亦或有其他打算?”
雪崖开口之前,其实还有许多修士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得偌大一方势力如土鸡瓦狗般溃散,仇人纷纷断送了性命,甚至有不知前路何在的茫然。
他们也并非个个认得雪崖,一时还有些不敢说话。
最后是个才阴神期的年轻修士率先出声:“前辈容秉,晚辈乃九离界域蓝河大世界一散修,被掠来时间不长,尚不至于影响寿数。晚辈有一师尊,自幼教养晚辈长大,请前辈出手将晚辈送回蓝河大世界,好侍奉师尊左右。”
她面上忽地露出一分窘迫,从袖中摸出一块如清澈海水的石头,双手恭敬递上:“晚辈无以为报,聊表心意,还请前辈收下……”
散修大多都穷,她被抓来后身上好东西又多被搜刮走了,如今身无长物,只有这么一块除了好看也不清楚有什么用的石头还在身上。
雪崖不接,只是从容问道:“你可知,此去便是亲手将道途斩断,终你一生,修为都再难以突破。众生塔虽将渡化之种与傀儡丝驱逐,若不去阴曹地府中走一遭,造成的影响终究难以尽消。”
她却点点头道:“前辈,我知。”又嫣然一笑说:“不过晚辈我自知原本就没什么踏破生死玄关的指望,师尊养我多年,如今寿元将尽,总不好让师尊她膝下空荡而去。晚辈心意已决,还请前辈出手。”
雪崖于是不再劝,他原本也不过是略略提醒一二,别人如何抉择,他不会干涉。
蓝河大世界是九离界域中一个较为偏远的大千世界,雪崖大概知道在哪,但要将这女修直接送回还是麻烦了些,就将人送至离万生大世界最近、有星机阁驻点的世界,顺手又送了她几块灵石,指点她搭星机阁的传送阵回蓝河。
有了这个开头,想回原本世界的,想直接去转世的,修士们涌上来,被雪崖分门别类打包送走。
·
直到人走得干干净净,方圆万里见不到一个活物的影子,他于虚空中漫步,仙识扫过大小宗门的废墟,开始一寸寸搜寻。
侥幸保存下来的门派功法与典籍就销毁,机关阵法同样如此处理,只有一些抢夺来不带术无道祖烙印的法器被他收起,准备之后拿去废物利用。
半步金仙的仙识烛照大千,他将整个万生大世界上下扫了一遍又一遍,简直与翻地皮无异。过了约莫半盏茶,面上才露出一丝冷笑。
找到了。
他探手从虚空中拿出数本玉册,翻开,上面刻着数不清的姓名道号。大部分已经黯淡,却还有一些微弱的光在闪闪发亮。
正是万生大世界各宗门的宗门玉册!
留在万生大世界的修士自然都死完了,不过雪崖并不打算放过那些游历在外的阴神尊者、元神真人与天仙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