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雾气将商有归整个包裹,一粒细小的金色种子贴在商有归额心,竟像是炼器一般被天魔女炼入商有归体内。商有归动也不动,仿佛一个任人摆弄的泥塑木偶。
她声音悲悯宏大,合上白骨碗:“洗尔七情,去汝六欲,赐君解脱。尘根蜕尽,方证……”
商有归额心剥离出一缕缕七彩之色,金色种子越融越深,眼看即将完全没入他皮肤时,异变陡生!
一面轻薄通透、仿佛寒冰磨成的镜子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伴随着冰镜,白骨碗中抬起一只手,搅乱了金色云雾。那只手紧紧攥住七彩光华,将之塞入口中。
“所谓解脱,即非解脱,是名解脱。”白骨碗中紧闭双眼的少年骤然醒来,长剑转眼间恢复昔日光滑,冰镜悬浮于他身侧,映着一团似黑似白的云雾。
他似乎毫不费力地掀开巨人手掌: “实无众生可度,唯人自度,然后各求解脱。”
他再一剑捅破白骨碗,冷冷道:“某出离心未生,尚不需道友来度,解脱之法,亦不必道友来教。”
·
上一息还在微笑说话的天魔女下一息猛然张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执念深重,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在现实中睁开眼的商有归手腕擦过剑锋,休留剑身顷刻浸满他的血,透出琉璃般的明净光华。他随着一道风贴至天魔女身侧,用唯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毕竟桑莲台是你们弄出来的不是么?恰好某是个执念深重之人,多年前侥幸从桑莲法界手下脱身而出过。你们这群渣滓,又如何会懂我的执念……”
毕竟那是他所剩不多的几样东西了。
“拿起,放下;束缚,解脱……”他低低地笑,“我甘愿作茧自缚,身在尘网中,不求解脱,只愿此心不移。”
“你,你——”天魔女用一种惊诧的眼神看着他,“你的执念——”
“我的执念,你断不了。”商有归漠然道,“但你现在非死不可了。剑来——”
沾着商有归血的休留剑发出一声铿锵剑鸣,分明还很晴朗的天骤然阴沉,积满浓黑雷云,琉璃似的地面倒映出万千剑影。
天魔女咬着唇,不知动用了什么秘法,两只眼被纯黑占满,不留半分眼白。血从她唇角蜿蜒而下,落进支离破碎的白骨碗中。
“谁死还未必!”她尖啸一声,白骨碗骤然又变了形态,化成一对白骨手甲附在她手背上,挥出时有猎猎风声,“永断无明!”
铿!
休留剑架起白骨手甲,商有归半抬起眼道:“受了某执念反噬,你还能出掌么?想度化我?纳命来!”
天魔女口中又吐出一口血,她攻势被商有归一格,心中一口气散了,就再也压不住伤势。处在下方的商有归被她压着,这个位置原本发力极为不便,然而商有归力大劲巧,不仅将天魔女的白骨手甲格开,剑锋一转,天空中吞吐已久的天雷就顺剑锋指引滚滚倾泻而下!
万千雷霆中有一道格外不起眼的白雷,不过手指粗细,径直劈入天魔女后心,被淹没在天雷中的天魔女登时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剑、来。”
铛铛铛铛铛铛铛——
数不清的流光从擂台下飞起,扑向商有归。商有归剑锋再一转,金器便温驯地顺着啸聚成苍龙,电弧游走其间。而琉璃地面的倒影中,紧跟着冲出一只头顶一面小小冰镜的半透明白鹤!
苍龙入地,白鹤唳天,电光石火间,一上一下的龙鹤将天魔女全身骨隙贯穿,神魂杀灭。美人皮囊顷刻成了一具焦炭,龙鹤之影消散,天魔女浑身上下扎透了各种法器,背心一个拳头大的漆黑创口中,穿出一口锋芒凛然的灵剑。
一剑穿心,滴血不沾。
天魔女那双纯黑的眼瞳死死睁着,眼底最后一点光芒消失了,死不瞑目。
阴云散去,淅淅沥沥下起温柔的小雨,商有归臂上伤口缓缓收敛。他收剑,一手托起一只光泽细腻的瓷瓶。
甘露瓶。
天魔女的尸身与她落在地上的几滴血一并被甘露瓶收走,穿过天魔女骨隙的诸般法器没了支撑,乒呤乓啷掉了一地。
堆成山的法器顶端,倒扣着一只白骨碗。碗底扣着十条仿佛手指的细长东西。商有归一碰,白骨碗就随着它的主人一起化作飞灰。
商有归冷笑了一声,看也不看那堆法器,也不管操纵如此多的法器有多惊世骇俗,转身跳下了台。
万生大世界的东西,他是不必带半点珍惜爱护的,没能一次性让这些法器全报废了,他心里还在暗暗可惜。
·
场下寂静良久,忽地有人发出一声惨叫:“我的刀!”
他抬手将一柄细长柳叶刀召回,原本银光湛然的刀身已经暗淡不少,刀锋更是出现了细小的裂痕与豁口。尽管还未损坏,可温养恢复却要花不少时间。
这一声惨叫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被掠走了法器的寒碧谷门人纷纷召回各自法器,然后就发现或多或少有了损伤。但他们想找商有归时,又发现那杀了天魔女之人竟如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向高台上那几位元神真人寻求帮助——寒碧谷的宗旨便是如此,限定同境界修士配对已经很是公平,输了是技不如人,被强行掠去法器,更是只会被他人嘲笑是连自己法器都保不住的废物。
废物没有价值,几位真人不会施舍废物半个眼神。
藏在阴影中的商有归眼神阴郁,晃晃甘露瓶,确定天魔女尸身与神魂皆被阴阳二气化得渣都不剩后打开瓶盖,服了一滴转化来的甘露。
从天魔女的禁锢中循着一点执念脱身而出并不如外人看到的那般轻松,为求一击必杀,他用了精血去祭休留剑。这不算爆发秘术,但同样伤身。
那几位元神真人又随意交流了几句,见寒碧谷主没再下达什么新命令,就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了——尽管天魔女的陨落的确让人又震惊又有些痛心,不过死了就死了,只能算她命不好,小小金丹,还称不上寒碧谷的中流砥柱,没太多好说的。
甚至可以说,天魔女死了反而能了却他们一桩心事。
而表现亮眼的商有归则得到了更多注意,让这些关系平淡的真人又开始交谈起来。
“……那能算是一种傀儡术么?”
“不太好说,不过这个法力循环还有些意思。”
“驭使法器,却不触动法器中枢,精不精于傀儡术不好说,在炼器一道上倒是颇有造诣。”
“怎么,你心动想收徒了么?别忘了他可是谷主亲自安插进来的,这身份……”其中一人指了指天,“……不好说,怕是动不得呀。”
“等他与锦绫锦罗比过再说,谷主的亲传弟子若想将他做成活傀,本座总不能不卖这个面子。况且他心有所执,执念深重难破,如何明心见性?元神大关怕是不好过,收了也是无趣。”
另外几个真人都是若有所思状。
他则是拍了拍手,扬声道:“胜者抽签分配下场对手,休息一个时辰后继续。”
至此,金丹期第一轮杀戮全部结束。商有归本来就是个被塞进来横插一脚的,第一轮所有金丹修士都分配完毕,所以直接被安排给了轮空的天魔女,第二轮开始前,他同样要去抽签匹配。
向玉牌中注入法力,玉牌上“七十二”三个字就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血红的“十一”,还算靠前。
焦急的系统碎碎念:【这么靠前?一个时辰不够你恢复伤势,不如你将我身体放出来。傀儡作为法器可以上场使用,寒碧谷这批金丹看起来狼狈,手里绝对还有底牌握着没拿出来,我之后上场不算起眼……】
【尹含珏是个瞎的,你当寒碧谷主也瞎么。】商有归又咽下一滴甘露,漫不经心地说,【扶桑树枝为主材料制作的身躯,既然万生大世界与那几位都有关系,那寒碧谷主怎会认不出扶桑木?诸天万界可只有那么一棵扶桑木,你一出去,不论道君布置了什么都会被立刻抖得一干二净。你脑子秀逗了不成,怎的说出如此蠢话,还是说你已经能靠着身躯与天仙真君抗衡了?】
系统如遭雷击,讷讷无言。
【天魔女想断我四缘六根,泯灭我灵智,却并没有要将我肉身彻底毁灭之意,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商有归搓了搓手指,【她想将我炼制成活傀,肉身若毁,这活傀就炼不成了。嗯……不过后面还有“锦绫锦罗”两人,天魔女也许只是来完成炼制活傀的一个步骤……】
衣袖中探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小狐狸呜呜呜叫着,商有归指尖从它头顶顺着狐狸耳朵摸下去,轻声道:“乖,九尾狐血脉不凡,也是众矢之的。你乖乖的,我会解决好,然后平安回来。”
小狐狸耳朵根抖了抖,然后舔了商有归指尖一口,又缩进衣袖里。
系统又忧心忡忡道:【我进不去寒碧谷的藏经阁,若是真要用人炼制活傀,我不知该如何克制……】
活傀炼制之法失传已久,系统翻烂了数据库也没找到相关的数据。一人一统加起来,对活傀的了解也仅限于当初当初雪崖说的那番话而已。
“无事。”商有归掸掸衣袖,“天魔女这一关已过,同阶修士炼不了我。”
他手中把玩着一面冰镜,忽地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简直如芒在背。
回过头去,远远的,他看见一高挑女子,眉眼秾丽,目光森然。
从未见过这张脸的商有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谁。
“锦绫,还是锦罗?”商有归眯了眯眼,回以一个挑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