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灵擂台上一轮轮打过去,比野兽搏杀更血腥,两人中非得死一个才罢休。遇到势均力敌的狠角色时,往往要缠斗许久,没有谁会主动认输——或许根本是认输也无用。
明的暗的,阴的阳的,什么招数都能用,只求杀了对方。
打到最后,常有一人死,一人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仗着修士生命力顽强吊着半条命的情况。台下围观者也不会有人来捞一把,全靠修士自己慢慢恢复,走不了,爬也要爬下台。
运气再差些的,好不容易拼死拼活赢了,最后自己一口气也没上来,约等于同归于尽,就都被生灵擂台下的阵法吸得一干二净。
商有归站着动也不动,只看着上面打生打死,到最后掌中刻着“七十二”的玉牌一亮,就稳稳走上台去。
与他对阵之人是个面容约莫二十岁的姑娘,一身衣裙繁复,看着不太好施展身手。她手中空空,也不见什么法器,见了商有归就笑着说:“不曾见过这位使剑的师兄,莫非是谷外来人不成?不若师兄自己识相些自绝于此,否则……妾身原本轮空,却被硬排进来了一个对手,心情不好,动起手来场面须不好看,师兄怕是一具全尸也捞不到。”
她唇角轻抿,笑起来明艳照人,只是笑意不到眼底,寒意森然,死气沉沉。
商有归一言不发,提剑而上!
系统嘶了一声:【她学的好像和其他寒碧谷修士都不一样!声音惑人心神,又和琴剑门那群悟乐理通天道的剑修不是一个路子,反而有点天魔的意思,你当心!】
最麻烦的是,因为她出手路数与之前的寒碧谷门人都不一样,商有归之前推演的那些应对方式全都作废了!
商有归不着痕迹地舔了下唇,无声道:【一样如何,不一样又如何,都杀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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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融入风中,场上温度渐渐灼热起来,焚风仿佛要将每一寸皮肤都水分都榨干。那姑娘摸了摸自己迅速变得粗糙的面颊,咯咯笑道:“这还当真有趣。”
她依旧赤手空拳,没拿法器,也没试图寻找不知藏身在哪的商有归,只是摸了摸嗓子,朱唇微启——
没有声音,然而一种奇异的波动扩散开来。商有归心神一震,抬手落剑,数道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剑气瞬间出现在那姑娘身边,要将她贯穿。
剑修身法本就快,商有归出手更是快上加快,和剑修近距离斗法是很危险的行为,想博得胜利之机,往往都要想办法拉开距离。站着不动任由一个剑修攻击,不是蠢就是胸有成竹。
然而那姑娘只是裙裾微晃,身如一片轻云,就穿过了那片被剑气封锁的空间!
没有任何法器波动,换言之,在如此近的距离中,她纯粹以自己的身法避过了剑气!
何等可怕的速度——哪怕是商有归自己,也不敢百分百说能完全避开自己的剑。
那姑娘眉头颦蹙,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怒之意。她仍张着口,缓缓抬起两只藕节似的胳膊,足尖轻点,柔软又不失矫健地转了一圈——这看似漫不经心十分随意的一圈,又恰好以极其微妙的分寸避过了数道焚风。
她颔首,两扇广袖自额前拨开,动作轻缓舒展如柔软水波。她分明很慢,可是商有归捕捉不到她的轨迹,甚至手足僵硬,无法出剑。
那种奇异的波动干扰了他的剑,休留剑身上灵光起起伏伏,并不稳定。她无声吟唱,仿佛有一根钢弦在商有归脑子里拉过来再拉过去,无止无休。
咚。
无垠空间中响起如钟鼓齐鸣的轻轻一声,她艳红的唇微动,唇角向上翘起,口中呢喃着什么。
【解脱。】
咚咚。
她藏在广袖下的两手放在胸前,捧着一只白骨碗,指尖轻轻一点,“咚咚”的清脆鼓声就不断流泻而出。她不知何时换了装束,头戴象牙冠,身披五色璎珞,脑后悬挂一轮光相——与六只披着飘带的手臂。
六只手分别擒着金刚杵、金刚铃、智慧剑、大日轮、蚀日弓、破月箭,又俶尔分化为四道身影,各执法器。
七件法器?!
商有归骇然。法器并非越多越好,同时驭使几件法器,耗费的心神与神魂之力都会成倍增长,掌控不好的话只会白白消耗力量,却不会增强出手威力。
【解脱!】
四道身影一齐飞动,迫近商有归。身姿曼妙,如壁上飞天,七样法器同时亮起淡淡波光,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分别露出寂静、寂忿、忿恚、喜乐四种神情。她来得很快,柔软的动作刚猛无比,有难以阻挡的力量。
【何不解脱!】
她大声喝问,金刚铃急摇,一连串的铃声短促尖锐。忿恚相持智慧剑与大日轮落下,煌煌明日中,涌出水与火。
商有归又发觉自己能动了,滔天的水火滚滚而来,仿佛要涤荡世间,他陡然不惧,提剑而上。
“来!”
水光中倒映出他的剑,火被风裹挟着顺着剑势而走,竟是被商有归逼迫得不得不改了方向,原路返回往忿恚相那处去!
忿恚相轻轻一笑,这笑在她怒睁的双眼炸起的长眉衬托下越发显得狰狞,另外三相同样笑起来,商有归突觉有些不对:水中休留剑的倒影僵硬死板,毫不灵动,火亦森冷,全无热量,碧心石火没有任何反应。
这水与火都是虚假!
忿恚相竟开口说话了:“因世间本幻,四缘假合,妄有六根;六根四大中外合成,妄有缘气,于中集聚,似有缘相假名为心。”
寂忿相紧随其后张口:“当知身心皆为幻垢,垢相永灭,十方清净!”
寂静相低眉敛目:“七情炽烈,不知空实无华,病者妄执,由妄执故,非唯惑此虚空自性,亦复迷彼实华生处,由此妄有轮转生死,故名无明。”
欢喜相颔首:“此无明者非实有体,如梦中人梦时非无,及至于醒了无所得;如众空华灭于虚空,不可说言有定灭处,何以故?无生处故。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是故说名轮转生死。”
四相齐齐双手合十,高声道:“见此解脱!”
商有归瞳孔急遽收缩。
四相之声不断嗡嗡嗡回荡,澎湃的神魂之力席卷,钳制住商有归。
寂静、寂忿、忿恚三相臂上彩带飞舞,金刚杵携万钧雷霆之势重重砸下,智慧剑轻飘飘扫过,远远的,蚀日弓搭着破月箭,弓如满月,箭簇闪着一抹瑰丽银光。
金刚铃不间断地响着,与敲击白骨碗发出的“咚咚”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诡的韵律——仿佛有一只大手捏住商有归的心脏,一下一下按着,叫人胸口闷窒,喘不上气。
这只是在须臾之间而已。
嵌入地面的金刚杵拔地而起,横扫过整个擂台,四相口中又发出一声暴喝:“咄!”
与风融为一体的商有归直接被震了出来,他险险避过迎风而长的金刚杵,又躲过迅若流星的破月箭,最终还是被智慧剑割开了半截衣角。这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然而被智慧剑扫过的一刹那,无尽杂乱的思绪从他脑海中飞速流过,然后归于一片空白。
“喝!”
四相徐徐而动,舞姿并不袅娜柔美,反而充满难以言说的勇猛,且随着舞动越长越高。她如顶天立地的巨人,而商有归只不过是巨人脚底的小小蝼蚁。
“解脱!”巨人持智慧剑,抛出白骨碗,将商有归镇压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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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风平浪静,两人相对而站,闭目无言。
因为太过反常,倒是引起了小小的瞩目,许多寒碧谷修士嘴里不说什么,心中都有不满,只有寥寥几人撇嘴低声道:“妖女竟然这般好运气,让她捡着了这么一副好肉身。”
“若天魔女实力大进,下一个死的就该是我了……不成。”
“她何时练成的天魔舞?!”
“甚至没能出手就被天魔女摄去心神,可怕至此,切不可与她交恶……”
……
【商有归,商有归!】系统几乎要喊破喉咙。
天魔女忽地动了一下,双目睁开,伸展四肢,展颜一笑,冲高台上那几位元神真人道:“这具身体可真不错,心神上又有这么大一个破绽,好久没玩这么尽兴了——几位真人要我将他吐出来,是不是该给奴家些什么补偿?”
那些个元神真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允你出去自由觅食一年,莫要贪心。”
天魔女笑意加深:“奴家谢真人垂怜……还请真人稍待。”
化身巨人的四相重归一人,三面八臂,手托白骨碗,碗中有一持剑之人,动弹不得。
巨人轻声曼语,口吐莲花一般的金色气流:“以无量大慈,无量大悲,度尔所知障、烦恼障,及业力紧迫的六道一切有情众生。”
商有归双目失神,手中休留剑浮出点点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