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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之前就被尹含珏推过一次,这次长了心眼,踏着休留剑稳稳落下。他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没被发冠束起的发丝凌乱飞舞,尽管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衣摆袖口处有不少裂口,但一身潇洒恣意的气度却是不容忽视。
他手里攥着一块玉牌,指缝里隐隐透出一罅金光,旁人就知他也要上生灵擂台。只是一个寒碧谷人并不算太多,他这个年纪的上品金丹就更少,许多寒碧谷门人心里想过一圈,都找不出商有归这么个人来。
不过他们没人与同门交流怎么谷中忽地冒出个不认识的人,只是冷眼看着商有归,给他留出一小块空地。
商有归心中就知这是个什么光景了,寒碧谷内竞争激烈,人人都凉薄,虽名为同门,实则都是竞争对手,毫无半点交情可言——或许有,也不会暴露在所有人眼下。今日稍微露出一分好颜色,或许明日就会被人当弱点挟持。
这做派,仿佛魔道修士。
【也不知这种环境里,宗族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不,这连宗门能维持下来都是奇迹。】商有归微微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毫无信任可言,人人自危,离心离德,早该散了。】
【未必,拳头大,总有人愿意跟着。况且他们从小就这么培养出来,早就习惯了,只要心里认同,谁会费劲去想办法改变?上头——】系统顿了顿,【有人压着,想改也改不了。】
商有归略一思索,也是这个道理。
修士一生漫长,但这漫长一生里,前二十几年基本就将一个人定型了,哪怕到尹含珏那个地步,照样是觉得弱就该死,想法很难再改变。
加上寒碧谷看似是在寒碧谷主治下,是万生大世界最大的宗门,可背后还有一位不可言说的存在。那位只要活着一天,万生大世界的格局就不可撼动。
商有归抬眼看见生灵擂台上血肉横飞,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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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正打得激烈。
或许是因为万生大世界灵气“格外”充足,修士都是筛过一次又一次、万里无一的修真苗子,台上厮杀的两人都是上品金丹,修为不差,脸也年轻。
然而他们打起来仿佛不是人,而是两只野兽。
没人用商有归预想中的傀儡术等手段,而是实打实在肉搏。两人身上无一不伤痕累累,有法器攻击肉身留下的伤口,也有纯粹用拳掌留下的伤口。这两人仿佛彼此并非同门,而是生死仇人,打得台上鲜血淋漓,场面难看得很。
因着两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输谁,观战之人也很难看出败相。双方僵持不下,时间一拖长,就更显得凄惨。
打了许久,终于有一人显出颓势,有些气力不支的样子,手段也再无新奇之处。如此下去,胜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一般同门间斗法打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可两人毫无收手的架势,端坐高台的几个真人也无喊停之意,皆是冷眼看着两人野兽似的继续厮打。
商有归有些不忍,转了转目光,鼻端血腥味忽地浓重起来。
台下一片叫好,元神以下的弟子,全都亢奋起来。
【死人了。】系统说,【不太对劲。】
商有归睁大了眼把头转回去。
似是琉璃石铸造的生灵擂台上一片血肉模糊,白骨支离,满地狼籍之景。一个破损的头颅滚在血泊之中,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台上那几位真人眼皮也不动一下,其中甚至有一位似是觉得无聊,半闭着眼打了个哈欠。
他们眼皮子底下死了个人,可他们眼中仿佛与一只蝼蚁死去无异。
而擂台上惨胜的那位拿走了血肉中散落的弟子令与乾坤袋,将遗物搜刮一空,这才吃力地跳下擂台。
几个真人面上稍微露出些满意之色。
系统给商有归转述他们元识间在交流什么:
【这才算有些看头,之前那些……都是什么。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倒也不必这么说,筑基比起来,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哼,我那时——】
【要贫道看,还是下手软了些,出手时处处都是漏洞,莫非断穹崖改了什么布置不成,还是近几十年挑出来的种子都是这般不堪?】
【不知……】
林林总总,确乎没人在意生灵擂台上闹出人人命来。
商有归明白了——他们根本不是来当裁判,而是督战看对战双方是否下死手的。干净利落地杀了对方,那才能博得一个“好”字,他们无所谓死人,说不定还要嫌人死得少了。
可——可——
商有归心里一阵冰凉。
高台上那几个真人都不再交谈了。他们曾经也是这般厮杀上来的,一个个早就心如铁石,尽管现在已经混到元神真人这个境界,用不着继续与人厮杀,少年时形成的性子却不会再变。
他们都是凉薄之人,与其余众人并无交情,此时也不过随意点评几句,彼此间仍是与路人无异——名为同门的路人。
商有归别过眼去,旋即,他的目光凝固在了仿佛琉璃铺的擂台上。
一时半刻没有第二组的修士上去,被血肉铺满的台面也用不着人清扫,血色正在一点点自行消退……商有归看得清楚,那些血肉是被擂台——或是擂台下的什么布置给吞噬了,一身灵气尽归虚无,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
最后地面重新变得干干净净,琉璃上闪过一层淡淡的红光,什么也没有了。
系统呆呆地说:【生灵池……原来与生灵擂台是这么个关系。】
【怎么?】
【你来看。】
系统于是给商有归拨了一段留影,很清楚,比商有归自己看到的还清楚。
地面下是个隐藏的阵法,血肉被阵法吞尽,又经过阵法转化,最后化为一股晶莹的泉水滚入一口约莫半分大小的池中去。
池底已经铺了浅浅一层水,这水自然也不是寻常的水,而是同样经过转化来的血肉……就这么浅浅一层,已经是说不出的生机盎然,算得上一处小小的人造修行圣地。
聚灵阵只能聚灵气,经由阵法转化出的清泉效果却不仅限于此,辅助修炼之外,还有疗伤、修复本源、滋养神魂等诸多功用。
【这应当就是尹含赫之前所说的生灵池了罢……】系统喃喃。
商有归却想到了两样物事。
一乃学院的养元居,二乃他上尘虚昆仑时所得的甘露瓶。只是养元居是以各种灵草灵矿为主,以阵法为辅,以似炼丹而非炼丹的奇异手法将草石精华熔淬于一池中,丝毫不沾血气,清净自然,功效以疗伤、固本培元为主;而甘露瓶可克化血肉乃至神魂,转化出的甘露同样能修复本源、滋养神魂,看起来与生灵擂台下的阵法颇为相似,却没有辅助修炼的能力。
商有归很少用甘露瓶,要是用,也都挑灵智不开的异兽,或是穷凶极恶之辈。对一个没有深仇大恨的人,他是下不了手的。
然而寒碧谷的门人,提起生灵池却只有欢喜雀跃,不见半分不适。
商有归对他人行事向来不多嘴,此时他心中却升起一种暴虐。他悄无声息地环视四周,喝彩者有,冷嘲热讽者有,艳羡者亦有……唯独没有露出半分悲悯之意者。
死人是不值得任何情绪的,他们也并不介意将如野兽一般噬尽同族最后一点血肉——都在寒碧谷中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不可能不清楚生灵池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边,地面干净了,第二组又跳上擂台去,开始新一轮的搏杀。
商有归眼珠动也不动,将他们每一招每一式都纳入眼底,然后在脑海中进行推演分析。会如何出招,有什么异同,又能生出什么变化,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全都巨细靡遗地演算一番,再与系统核对,商量出个对策来。
他好与人比剑,也不惧斗法,并不代表他爱杀人。然而若他此时心慈手软,死的就是自己。
某位道君总会来,但商有归并不打算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他在寒碧谷中左右周旋,只要不让人抓了把柄下黑手,总也能勉强挣出一条生路来。
再则就是……
为取物用而相伤,这般失了人性、与兽无异的修士,还是早早死了好。
商有归提着休留剑,少年的手背缓缓浮起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