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道友见笑了。”
顾长庚自袖中取出一只玉匣道:“虚妄缠身,总是多愁善感了些,一不留心就说得有些多了。这是我偶尔得来,虽然我不通炼丹之术,不过观其气息,应该与商道友你那炉延寿丹主材料是同一种灵花。云岫不产此物,故而也无炼丹师有把握炼制,交到商道友手里,我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商有归接过玉匣打开,其中正是一朵盛开的阴阳延生花,不过比他在桑莲秘境得到的那朵品阶更高,要多一圈花瓣,足有三十六片之多,也不知道顾长庚是哪里寻来的。
顾长庚带着些期盼之意轻声问:“商道友,如何?”
商有略微颔首:“阴阳延生花,若是顺利,一炉至少出丹六颗,品阶某不能保证……不过六颗延寿丹里,至少当有一颗中品。下品可令筑基修士延寿一百八十年,中品二百四十年,上品三百年。不过筑基修士未必能承受住上品的药力。”
顾长庚这朵延生花品级很高,不说筑基,给那些久久不能踏出那一步的积年阴神用都足够,倒是筑基修为不足,还可能面临虚不受补的问题。
顾长庚隐隐皱起的眉立刻舒展了。
“中品……足够了。”他摩挲着指腹,“我用延寿丹药给白洛延寿至了三百六十年,但是再如何延寿,再好的丹药,筑基能延的寿命都有上限。”
就好像修士的四劫五衰一样,可以拖延,但过了一个临界点后不仅再也拖延不了,每个试图拖延的举动反而会使劫数更快降临。
维持寿元的生机一超过平衡就会急遽衰竭,事实上白洛只能服用下品延寿丹,中品是给她进阶金丹后准备的。
“多谢商道友出手,我寿元还算充足,用不上延寿丹,道友予我一粒下品、一粒中品就足矣。”
商有归翻拣着自己的库存配药,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顾长庚有些不安,他立刻道:“我只要下品中品各一,余下所有,不论多少、品阶,都算作道友出手费——”
然而商有归摇了摇头道:“某也用不着,出多少顾道友取多少即可。顾道友的琴境,本就于我意义非凡……若顾道友实在觉得拿着烫手,就给我讲讲你的想法做酬劳吧。”
“想法?”顾长庚并不是很明白商有归的意思。
商有归掌心升起一蓬青火,火苗舔舐着灵草:“顾道友,你为何苦苦追寻你的未婚妻……那位白洛道友?是因为愧疚?十世夭折,白洛道友并非经过转生秘术护持投胎,魂魄早就重新不知散去又重聚了多少次,她曾是凡人,也无核心真灵,这么多世转生下来,她可还是你的那位未婚妻?或者说你还认为她是你的未婚妻?”
他前世所在的世界——不知在诸天万界的哪个犄角旮旯,系统没说,反正地理位置应当十分偏门。或许是过于特殊的宇宙环境,世界形成了非常特殊的法则。人死后魂魄不散,不重新与其他魂魄粒子组合就直接转世,因为魂魄本质不变,本我不变,所以转世前后说是“同一个人”虽不确切,也不能说错。
但除前世那方世界之外,大多数世界魂魄转世的流程还是一致的:完整的魂魄散去,只留下或大或小的魂魄粒子、碎片,然后以那些较大的碎片为核心,聚合小碎片与粒子,生成新魂魄入轮回。
区别只在于魂散的速度,到底是人一死就散去,还是在地府等待阴寿尽了再散。
死后转生的第一世,以上一世最大的残魂为基础重新聚合出的新魂魄或许还能勉强说是原来那人,可转世多次以后,最初的那点魂魄早就剩不下多少了。就如一杯水不断被喝下又不断倒入新水,数次之后,杯中哪里还有最初的水。
凡人无法修炼转生秘术,顾长庚现在手里或许有护持转生的秘宝,但几百年前,还是筑基修士的顾长庚,有也用不了,顾长庚的师尊怕是也不会一次又一次为一个凡人出手。转生秘术与秘宝的本质,就是用外力强行阻止魂散,令整个完整魂魄投入轮回。因此举违背天地法则,故而一般还得有信得过的亲友护持,帮忙抗下法则反噬。
顾长庚坐倒在地,喃喃:“其实我知道白洛已不是数百年前那个白洛的魂魄,甚至可能没有半点曾经白洛的残片,可是她也叫白洛,性格也好容貌也好,都与白洛一模一样……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谁说她不是白洛?等她阴神时虚妄缠身,说不定就能窥见一点前世残影,苦海天劫时洞穿前尘往事,我与她或许还能再续前缘……”
他眼神有些说不出的空茫,甚至是绝望,口中之言不知究竟是说给商有归听,还说说给自己听的。
再续前缘。
商有归眸光暗下来,顾长庚想要再续前缘,可白洛是否愿意,又或者只是顾长庚一厢情愿的妄想?
顾长庚此时哪有半分初见时的豪爽,只会让人感觉他有满身的郁气。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顾长庚道心早已失守,他早就深陷虚妄、不可自拔了。
商有归不由想,他追逐的到底是白洛,还是愧疚,还是心中的幻影,唯有他自己清楚。
“顾道友……”
顾长庚恍惚了一下,笑道:“我又沉迷虚妄之中不可自拔了,说得多了些,还望道友不要嫌我唠叨……”
商有归只是叹了口气,不言不语,手上动作不停,打出种种玄妙的指诀。透过青色的火焰,能看到灵草被烧化,凝成一滴一滴的透明液滴,没有半分药力被浪费。
顾长庚也专注地盯着那团火,目光略显呆滞,不知是真看得入了迷,还是又在想他与白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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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围观的修士都感觉相当摸不着头脑。那种极不稳定的法力波动消失后,本以为琴境就要破了,结果多半是商有归落败——心境不稳的金丹期遇到积年阴神,谁输谁赢还不是一目了然么!
结果琴境不仅没散,云雾反而越发浓厚了。浓雾透露出一种平和安稳的气息,让人摸不清里面在做什么。
又过了些时候,琴境又开始波动,波动来自琴境的操纵者顾长庚。现场同为阴神期的琴剑门弟子纷纷变了脸色,打出一道道结界护住自己才金丹甚至筑基的同门。
“怎么——”
“长庚的虚妄,怎么连他的琴境都影响了!那身在其中的商道友可——”
“咦,怎么又稳定下来了?”
“呃,我似乎觉得……里面有正在炼丹的气息?”
“长庚不会炼丹啊!他之前还到处找擅长炼丹术的同门为他炼延寿丹,我们琴剑门里哪有擅长这个的……”
许多人目光落到钟粟文身上,透露出探寻之意。
钟粟文连连摆手:“有归的确身为剑修但擅长杂学,但别的我可不清楚!”
又过些时候。
“散了吧散了吧,估计商道友和长庚师兄有什么不适合给别人说的东西,我们少来凑这个热闹咯。”
“如果真是在炼丹,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话说商道友擅长炼丹,那我们能不能拜托商道友……?我手上有几味珍惜灵草,卖了吧觉得可惜,炼丹吧又找不着靠谱丹师……”
话虽如此,还是不少修士零零落落散了。眼下他们已经没法从两人不似斗法的斗法中再汲取什么,一直看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钟粟文调试着自己那张琴,有些无聊地等着两人出来。别人走不要紧,他也走了,似乎总有点不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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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星沉,旭日东升,钟粟文总算是将之前在鸣剑小世界中所得尽数付诸于琴上,将那几根得来不易的素心蚕丝弦调整得完美无瑕。他再挥一挥手,长琴化为长剑,剑身嵌着几根冰透的丝,既刚且柔,指尖轻触,就有仿佛龙吟的剑鸣琴音流泻而出。
他伸了个懒腰,鼻尖忽地嗅到一阵清奇的异香,只是一闻都让人感觉心旷神怡,浑身法力涌动起来。
一扭头他就看见,琴境组成的云雾散了,显出商有归与顾长庚的身影。
商有归盘膝而坐,掌心托着一团火,其中有七颗丹药在里面滚来滚去,品相不一。
“幸不辱命。”他收了火,将所有丹药一并倒进玉瓶之中,“某孑然一身也用不着延寿丹,顾道友尽数拿走就是。”
他并不会去评价顾长庚此举对错,毕竟他自己的情况也是剪不断理还乱,满头是包,棘手非常。
身在其中,只有自己才能说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顾长庚有些感激地看一眼商有归,小心翼翼将玉瓶收好。
“有归,这是……?”钟粟文暗暗瞧了一眼顾长庚,只觉这位顾师兄如今着实怪得很……说不太好。
顾长庚得了丹药,不多耽搁就要匆匆离去,商有归眉间忽地一蹙,想起一个之前被他忽视的问题,赶忙将顾长庚拦下来:“顾道友留步,某还有一事不明!”
“不知商道友何事不明?”
商有归定定瞧了一会那瓶自己亲手炼出的丹药,片刻后说:“云岫大世界并不生长阴阳延生花,某想知道,顾道友手中这朵从何得来?”
顾长庚道:“一处佛门宗门洞天……宗门洞天中的环境与外界大相径庭,恰好满足阴阳延生花的生长条件。不过后来没过几年,那洞天似乎就因内部灵气失衡而崩塌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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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当即挑了挑眉。
宗门洞天不稀奇,生长了阴阳延生花的佛门洞天就很稀奇。佛门修士大多断亲缘舍情缘离爱恨,虽说突破几率不见得比道门修士高多少,但对延寿丹药的需求比其他道统修士低是实打实的。
延生花这种东西很难人工栽种,昆仑泽圃山上似乎又在搞栽培实验,也不知道活了几朵,反正没见内务堂更新兑换清单。而佛门洞天的灵气适合阴阳延生花生长……那就更加是笑话了。
商有归也从佛门洞天中得到过一朵阴阳延生花,他以前会觉得是偶然,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修为在提升,眼界在开阔,生出了越来越多的疑心。
桑莲秘境的环境,似乎不该有延生花生长。与其说那是自然生长的,不如说像是有谁刻意移栽过去的。而桑莲秘境这么一个新出世的遗迹,甚至在没多少九州本土修士进入的情况下,先有外来修士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