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法会如期展开——因为钟粟文是被捎带的那个,只在现场行监督之责,所以许多前期准备之事都是由沐琳琅左蕤宾完成了,才会如此仓促地通知钟粟文。
钟粟文再捎带一个商有归,两人一道去看看现场布置就行。
沐琳琅左蕤宾都是行事妥帖之人,自然没什么差池。四个人索性在举办法会的承露台坐了一晚,晨光熹微之时,承露台前已经影影绰绰有了许多人影。
……好多人啊。
商有归神识放出去一扫,钟粟文说着人不多,这粗略一数也有数万人。
“粟文,你们这次打算招多少弟子?”他小声对钟粟文道。
钟粟文也小声回他:“这没个数的,也就现在看着人多,指不定一个也收不上——当然一般不会这么惨。反正门中宗旨就是,只要不是靠投机取巧通过考核的,有多少收多少。你们昆仑那个模式收人,其实已经是提前筛选过人,我们这可从头到尾都要自己来一遍。”
商有归想想也是,高考报名阶段就把还没筑基的修士筛下来了,承露台前这乌泱乌泱一片人……老少都有,不拘年龄也不拘修为,从尚未踏入炼气之门的稚子到已经筑基多年的中年人一应俱全。
“这样看着已经有一条自己道路要走的修士你们也收啊?”
钟粟文顺着商有归手指投下目光,多瞧了那人几眼,并不在乎:“虽然气息浮动,但这不是还没结丹嘛……他到底坚定了什么道路也不好说,兴许就是发现自己适合琴剑门,这才压着修为来了。筑基时还能转修功法重新洗炼法力,金丹之后才发现走错了道路,那才叫麻烦。总之不急,按照往年情况看,辰时正式开始,辰时前还会有一大波人赶过来、”
左蕤宾沐琳琅两人同样点头:须知他们琴剑门道统奇特,招弟子不易,能有一个不错的,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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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随着时间推移,聚集在承露台前之人越来越多。辰时一到,沐琳琅拊掌,左蕤宾立即得令,五指拂过琴弦,一声不算响却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悠远琴音荡开。
无形的结界升起,琴剑门里领了任务的弟子鱼贯而出,组织现场秩序。商有归本以为是要测年龄、根骨与境界实力,没想到等秩序安定下来后,这些琴剑门弟子先是手一挥,无数桌椅飞出,再手一挥,无数纸笔飞出……
钟粟文一敲他的青铜钟,悠扬钟声荡漾,他道:“笔试两个时辰,严禁舞弊,超时答题取消资格,现在开始。”
商有归:……
怎么琴剑门也用笔试这一套?
有人问不识字怎么办——出声之人是个才开蒙的稚子,不知怎么也来了招生现场。
声音不对,胆子不小,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钟粟文看。
钟粟文正想说正在开蒙的孩子就该好好读书,琴剑门开办的岳山书院一直都在招收学龄儿童……就见沐琳琅给他打了个眼色。
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了:“看不懂也无妨,只要你心中想着题目,题目自然会让你理解,你的答案也会随着想法写出。”
他指尖一点,流光飞入那孩子面前的纸笔中。笔自己竖起,等待落下文字。
稚子高兴地欢呼一声:“我真的听懂啦!谢谢仙人!”
容纳了几万人的承露台中,隐约又想起一些不满之声,总脱不开为什么稚子能得到偏爱,能有特权。
钟粟文轻哼一声:“诸位可是与他一般,都是黄发稚子?若尔等在他这年纪能不远跋涉千里来我琴剑门,本门自然也可给予尔等特权。”
他们既不是稚子,在那般年纪也没有这跋山涉水的本事,那就闭嘴!
钟粟文正是在沐琳琅示意之下发现,那稚子年纪尚幼,手脚却沾满干涸的黄泥,黄泥下隐约可见粗砺的老茧。
这不该是一双稚子的手,哪怕是穷苦人家,也没有四五岁便让孩子下地终日劳作的道理。而他的衣服同样褴褛不堪,与乞丐无异——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小乞儿。
然而他的眼睛却是亮的,哪怕遍历世情,也仿佛永远不知什么叫辛酸悲苦。
作为引起不断议论的中心人物,此时已经开始答题——那只灌注了钟粟文法力的墨笔书写十分迅速,几乎可称“不假思索”……不论答题情况究竟如何,一般人怕是编都编不出这个速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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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钟声准时响起。
钟粟文提着青铜小钟,喝道:“时辰已至,考生停笔!”
灌注着钟粟文法力的墨笔“吧嗒”一声倒地,那稚子揉了揉眼,肚腹中发出一声响亮的轰鸣,喃喃:“已经结束了吗……”
钟粟文:“……”
险些忘了,未曾修炼的成年人两个不饮不食专心答题也有些难熬,枉论一个四五岁的稚子。但他考试时一心答题,浑然忘我,根本不哭不闹,也不喊饿了渴了,根本就不像个孩子!
钟粟文心中一动,与沐琳琅对视一眼,手指弹动,将一粒辟谷丹弹入他口中,传音安慰道:【你且先等一等,待收完了卷子,就有人带你去吃东西。】
听到有人传音,那稚子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最后看向承露台的高台之上,又喃喃着说:“是……神仙你在说话吗?我没事的!”
他摸了摸肚子,十分高兴:“不过真的不饿了啊!神仙你好厉害!”
钟粟文被夸得简直想要掩面叹息。
当一个处在十分好动活泼年纪的孩子不仅不吵闹,还格外安静乖巧懂事,这往往不是一件好事。他有些懂沐琳琅为什么对这个孩子上心了。
叹息归叹息,他指尖再一点,却是将一些过了时间还在写的考生剔除,冷淡道:“超时答题,取消资格。尔等自当速速离去。”
有些人自知理亏,也在笔试中就认清自己不适合琴剑门,长叹一声后出了考场。亦有人还想狡辩几句反抗一二,钟粟文毫不手软,连连拨动琴弦,打包一起扔了出去。
几万张写满答案的考卷被风卷起,按照顺序飞入钟粟文手中,而之前一直作壁上观的沐琳琅与左蕤宾则走下台来,一左一右分立两侧,一人抱瑶琴,一人抚箜篌。
淙淙琴音如流水,琴与箜篌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融合在一起,分明是看不见的声音,竟有种交相辉映之感,没有半分不协。
这是一曲商有归没听过的古曲,其意境悠远旷达,似鸿鹄振翅,翱翔高飞,只是其中又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戚。两人常年浸淫此道,技艺何其精湛,指尖不过流泻出几个音节,就将人拖入曲境之中……
商有归不知不觉间淆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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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归,你可还好?”手里托着一摞高到离谱的试卷的钟粟文有些担忧地问。
“……我无事,不过是想到了一些过往,让粟文你见笑了。”商有归用袖口拂去泪光,又长长吐了一口气。
趴在他颈窝里的小狐狸似乎全然不受丝竹曲境的干扰,“嘤嘤”轻叫着撑起身体,两个狐狸爪拂过商有归眼角,紧接着是有些温热而濡湿的舌头从皮肤上舔过。
“我没事,我没事……”商有归摸摸狐狸脑袋聊作安慰,只觉胸中一口上不去下不来的郁气消散不少。
他这时自然能看出,这本质上就是钟粟文曾经用过的琴剑门秘传法术“琴境”,以曲中意境动人,不过又有些微不同。两人同奏一首乐曲施展琴境,不像是法术倒更像是阵法。
钟粟文想起商有归的记忆之事,又关切道:“师兄师姐以稍加修改的琴境考校诸多欲入我琴剑门的修士,不伤人,只问心。若在琴境中一无所悟,就是与琴剑门无缘,不适合琴剑门的修行之法。然而其中亦有一种情况,就是听者如有归你一般因某种原因心绪不定,或是‘感同身受’,被曲意牵制……师兄师姐要维持法术,就由我来分辨其中哪些修士与琴剑门有缘,又有哪些修士在曲境中迷失。我知有归你素来道心坚定,不过既然你神魂上还有些不妥之处,师兄师姐奏曲还是莫要多听为好。说来有归,你似乎对那个小童似乎别有一分关注?”
他有些打趣之意地说:“沐师姐对他有意,若曲境中他表现不差,只要根骨过得去,不论他笔试答成什么样都是要收他入门的。昆仑家大业大,九州地灵人杰,有归可不要与沐师姐抢可心徒儿了吧?”
商有归苦笑道:“粟文兄莫打趣我了,我自己还浑浑噩噩,并无这心思,只是看着他想到了自己而已。粟文兄不知,我亦长于慈幼局,四岁就入了初等学院开始修炼。他今日有幸得沐道友青眼,也是一件幸事,不算白来。”
他都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境界,自然不会对才几岁的小童生出什么嫉妒。不过是想起过往,又一时被琴音曲境中那几分悲凉高旷之意影响,才生出些感慨罢了。
钟粟文略微张大了嘴,没想到商有归身上还有这么一段——他虽然也是孤儿,却还在尚未记事时就被带入琴剑门中,受诸多自己师尊真人真君师兄师姐悉心指导教养。除了修炼,他一生里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
他虽说不精庶务,却并非对人情世故当真一窍不通,知道有许多蝇营狗苟见风使舵之辈贯来是看人下菜碟,对有家世有背景者极尽奉承之能事,对身后无势者则捧高踩低。琴剑门因道统之故,门中弟子相比诸天万界的大宗门已经算少,又多学琴习剑,风骨不折,仍不乏如此之事,就不必说家大业大、门中势力盘根错节的昆仑了。
商道友既是孤儿,就无家世可言;而昆仑的那位道君似乎对商道友有一分偏爱一份关照,可据他所知,商道友如今已是金丹,还未拜师。
若是拜师,就定下了师徒名分,做师尊的再如何疼爱弟子,他人都不能置喙什么。可这没名没分的偏爱关照,就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不论是那位道君有意考验商道友,还是真对商道友有什么别的心思,都容易落人口舌。
这件事,那位齐物道君做的实在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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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被钟粟文带着些同情之意的目光吓了一大跳。
“粟文何故如此看我?”他想不到钟粟文心里那么多弯绕,哭笑不得道,“这些都是旧事了,如今我修行小有成就,身边有足以论道的亲友,有关怀晚辈的师长,有……”
他张了张嘴,指尖从柔软的狐狸毛上抚过。
小狐狸轻咬着他指尖低低叫了一声。
“还有它。我有什么可不知足?”
钟粟文瞧了瞧商有归眉眼,神清气正;再瞧了瞧小狐狸,皮毛雪白光泽,一看就是被人养得很好。
他定定道:“是粟文以己度人,低看了商道友。”
他的这位商道友,不需要多余的同情。
商有归一笑:“哪有什么低看不低看的,你我朋友,不必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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