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观察过父亲，父亲看母亲的眼神很复杂，我觉得那是畏惧，还有一丝嫉妒，他们保持着面上的平和，只是越走越远了。

次年情况好转，母亲偶然得到太后娘娘赏识，时常被诏进宫中，顾家的生意也蒸蒸日上，水泥路铺满京师，铺到了外省去。

母亲带妹妹进宫两次，原本说下次把我也带上，谁知这时父亲接了去云州赈灾的差事，要带我同往。

我心里不愿去，但我已不是稚童，不能撒泼打滚耍赖皮，母亲也希望我出去历练历练，她亲自给我准备外出的衣物、吃食，还让我写十篇游记带给她，到时她要点评的。

于是我欣然随父南下，只是不知此去要多久才能再见到母亲和妹妹。

云州前年遭遇旱灾，去年再遇蝗灾，今年年景也不好，据说上半年旱下半年涝，几十个县几乎绝收，街市凋敝，饿殍遍野，堪比人间炼狱。

父亲是钦差大臣，一路有朝廷官兵和各州府兵护送，这样也遇上几波马匪，几个仆人走散，还损失了些粮草。

跟着我的嬷嬷病死了，我不记得多少天没梳洗，吃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还好母亲和妹妹没有跟来，不用吃这种苦。

历尽艰辛来到云州府城，这里情况比想象中好很多，百姓生活尚安稳，街道叫卖声不绝于耳，似乎没有受到灾情影响。

我们暂住在知府官邸，原来的知府因为赈灾不利下了狱，当地官员群龙无首，父亲草草交代几句便投入到赈灾工作中，府邸上下都交给我。

跟来的周姨娘和下人们看着我，我在心里叹口气，这也是历练吧，于是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安排人做事，然后仔细记录下来，等母亲看到应该会很欣慰。

父亲常到下面的县镇巡查，离得近时我也会跟去，各地正忙着发放赈灾粮，要赶在入冬前发下去，这样灾民才能熬过这个寒冬。

领粮的队伍好长，看不到尽头，灾民们瘦弱不堪，头发枯黄，眼中无光，破烂单衣黑得发硬，草鞋上沾满泥土，不知是赶了多远的路才走到这。

我不忍再看，跟着父亲去检查粮草，发现赈灾粮多是陈粮，还掺着泥沙，很是不解。

父亲解释：“这是你母亲的主意，赈灾的首要工作不是让灾民吃的好，而是让人活下去，这些陈粮一来便宜，可以低价大量购入，二来富户看不上掺了泥沙的粮，不会有人贪墨，可以最大程度送到灾民手上。”

我恍然大悟，躬身向父亲行礼：“原来是这样，儿子受教了。”

父亲难得有耐心，拉着我登上城墙，我们一起瞭望远方，云州地势开阔，沃野千里，只是田中并无庄稼，枯黄的杂草随秋风摇摆，顿生萧瑟之感。

仔细看田中还有无数黑点，是在荒地讨食的灾民。

父亲微微闭眼，叹口气说：“青州的冬麦该发芽了吧。”

我想说是的，小叔前段时间来信，说作物生长良好，番薯喜获丰收，只是不知为何不运到这云州来，母亲说过，番薯是灾民的救命粮，是逆转国运的大杀器。

父亲不等我回话，摇着头下楼说：“执政的人得走出去，切不可想当然，坐而论道，唉，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啊！”

“喔......”母亲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我想是我年纪尚小，不能理解其中深意。

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他如记忆中高大，扛起了很多东西，他不再是我一人的父亲，甚至不记得我的生辰。

我独自回到官邸，管家笑呵呵递上一个包裹，说：“少爷，是夫人和小姐的来信。”

“哦？母亲送来的？”我按住雀跃的心情回到房间，关好门窗。

母亲给我缝了新布包，里面有她亲手装订的牛皮记事本，几支炭笔，妹妹也送了我生辰礼，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针脚和母亲如出一辙。

母亲和妹妹总会把我放在心上。

我在云州度过了不太热闹的新年，迎来又一个春天，母亲的番薯终于来了，是她和父亲争取来的，只有十车。

父亲和官员们挑选推广番薯的地方，最终选定青阳县，父亲捋着胡子说：“你知我为何选青阳县？”

我略加思索，躬身道：“儿子略知一二，发放赈灾粮时儿子曾随父亲去过青阳县，城中人口众多，经济稳定，可见褚县令治理有方，把番薯交给他，定能快速在云州推广出去。”

“嗯，不错，青阳县的赈灾粮皆是足斤足两发放，褚县令廉洁爱民，为人正直，最重要的是，他敏而好学，敢于创新，推广新粮正需要这种敢想敢干的精神。”

“父亲说的极是！”

父亲在我脸上打量，微笑说：“为父公务繁忙，你闲来可以多去青阳县走走，帮我看好你母亲的粮种。”

正合我意，我躬身道：“儿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