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我满六岁,阿娘要送我去学堂读书,我不太乐意,我听说别的官宦子弟是请私塾,可以在家读书,我不想离开阿娘和妹妹。
阿娘不同意,说在外读书可以增长见识,那些同窗也会成为我的朋友,爹爹都听阿娘的,于是第二天,阿娘将我送进学堂。
我没有再闹,因为我得到一个阿娘亲手缝的针脚粗糙的布书包。
夫子说,爹爹是青州的大官人,我以后不能再叫他爹爹,要尊称父亲,阿娘也变成了母亲。
母亲有时会来接我下学,有一次我出来晚些,发现母亲盯着学子们一一看过去,像是在找人,目光好久才聚焦在我身上,那一刻她的表情是落寞悲伤的。
我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其实母亲想接的人并不是我。
这个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回想以往种种,母亲有时看我的眼神好远,好像在透过我看其他人,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我感觉他在抢走我的母亲。
在青州的第二年,母亲邀请小叔一家来青州常住,同来的还有爷爷奶奶。
奶奶对母亲客气中带着防备,有次她把我叫到一边,小声问:“奶奶问你,你爹爹和阿娘平时睡一个屋吗?”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觉得双亲分开睡不是好事,于是点点头。
“那就是身体伤了,唉,为个丫头弄成这个样子,真是的。”
妹妹是我们家的宝贝,才不是什么丫头,我甩开她去找母亲,母亲听了并不生气,只让我别搭理她。
次日家宴时奶奶又作怪,笑呵呵说:“阿兰啊,有句话娘必须得说,兆儿如今子嗣太单薄,你作为他的妻子,也该替他张罗个妾室。”
“娘,这事不急,我有筠儿小初就够了。”
“哎呀,你如今是青州的大官人,三妻四妾都正常,哪能一直守着一个人。”
父亲脸色难看,母亲放下筷子说:“说的是,我看中一清白人家,过几日便抬进来吧。”
我惊了,母亲居然将父亲推给别人,她是真的不想要我们吗?
父亲怔愣看着母亲,我发现他桌下的手在颤抖,良久,父亲说:“既然夫人已瞧中,那便依你的意吧。”
奶奶还想再说什么,爷爷拦住她,一家人不欢而散,没几日爷爷奶奶被送回老家。
孙姨娘还是入了府,父亲要去下面的县视察,好几月没归家,母亲也不找他。
后来父亲自己回来,我以为他们不会再说话,谁知两人和好如初,经常聊至深夜,再后来父亲又纳两房妾室,其中还有一位男妾。
第二年,我又多了一个妹妹,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四口之家了。
我满九岁的某一天,远洋船队归来,父亲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去迎接,那天的港口好热闹,号角吹响,一艘艘巨轮靠岸。
船上运下来无数奇珍异宝,金银矿石,一车车往城中拉,百姓们沸腾了,来往官员更是红光满面。
那几日母亲也好高兴,我听到她说:“太好了,比我预想的早两年回来,还这么顺利,第一次远航就找到了种子。”
“哈哈,全赖夫人神算,这些就是你梦中的吃食,怎么都带个番字?”
“因为是番外来的。”我听到母亲轻叹一声:“可惜没找到橡胶树,还有玉米土豆。”
“不急,让船队休整一番,再去一趟。”
母亲挑几颗磕碰的番薯,煮给我们吃,甜甜的,味道是不错,但称不上让人惊艳的美食。
我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看重它,母亲严肃说:“你吃它只为新鲜,但是对于百姓来说,这是能果腹的救命粮,番薯产量极高,有了它,灾年荒年百姓们不会再饿死。”
我羞愧低下头:“儿子知道了。”
“你要多出去走走,多学多看。”
“儿子遵命。”
父亲母亲忙着选地方种植新作物,这时京城送来一封诏书,让父亲回京任户部使,即刻启程,父亲很惊讶,他在青州的任期未满,怎么这时候被叫回去。
这晚父亲母亲秉烛长谈,我将那块刻着我们一家手掌印的水泥切下来,用布小心包好放进箱子,我要带着它一起去京城。
我们又要搬家了,这个家也会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