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还是没清醒,方才莫不是哪一味药放少了?
眼看着梅失壹就要把自己连拖带拽地扯出去了,穆远还是妥协道:“我是!我是还不行!”
梅失壹这才止住了步子,问道:“大黄找我什么事儿?”
穆远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的衣襟拽端正,心道梅失壹也不知到底完全清醒与否,间隙性清醒也说不定,也不计较什么什么称呼了。
他微微作揖,笑吟吟说道:“前辈,我想问五感渐失,有没有什么顺序,具体各个感官失去的症状为何,我还有多少时间?”
“五感渐失……”梅失壹思量着,将自己第一百幅画挂在墙壁上,穆远有眼力见儿,给他帮忙,他边走边道,“五感丧失的顺序不定,因为没有人用过银针蛊,谁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具体症状。”
“前辈请说。”
“食而不知其味,听而不闻其声,嗅而不闻其气息,视而不见其物。”梅失壹说,“日后若是出现短暂的头晕目眩,那便要警惕了,接下来就是失明。”
梅失壹看穆远眉心明显皱在一起了,他耐心补充道:“但放心,只要当时挺过来了没死,后面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穆远明知结果还是问了句:“可有解?”
梅失壹摇首道:“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穆远最初想,所谓视觉,应该是所见之物尽成灰白,他还能看见些东西而心里抱有一丝侥幸,而后听了梅失壹的话后,他突然有些不安。
对于一些特定的事情而言,穆远事实上不是一个自信且乐观的人。
若是依他所言,五感全无,他最后绝对会变成一个废人,闫慎还有两个黑化事件没有解决。
他得再快点,否则,就没有时间了。
梅是壹看他神情低落,安慰了句,给他塞了很多小药包,里面有软筋散、迷魂烟、百毒丹等等不一而足。
穆远看得出他的用意,笑着道了谢,准备转身之时,梅失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你们这样的人,离开之后会去哪儿?”
穆远步子一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梅失壹攥紧了手,上前一步,眉目有点忧伤,重复问道:“像你们这样体质的人,离开之后会去哪里?”
穆远目光落在四周墙壁满满的画上,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转过身,说:“会去另一个世界。”
梅失壹问:“那个世界好吗?”
穆远沉默了会,忆起梅失壹曾经说他的妻子以前为人奴婢,惨遭欺凌,他认真道:“那个世界很好,一定程度上没有剥削,人人平等,她不会再受人随意欺负,若是有人欺负她,会有法律保护她。”
梅失壹眼神空洞而苍然,他说道:“若是那么好,你们都很想回去罢,当时她说她不想走,我就以为她真的……”
“不一定,”穆远说,“要看那个世界有谁,要看心在哪里。”
梅失壹苦涩地笑了声,又缓步踱至桌案前,一言不发去作画。
梅失壹其实画了数百幅,从妻子豆蔻梢头的明媚,到鬓边初染风霜的微霜,穆远知道他想画出她的一生,可唯独这一幅画停留了好久,因为他不知道他们白头偕老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怎么画都觉得不满意。
穆远听人说,梅失壹前半辈子偏执冷漠,现在却平易近人,悉心教着后辈子孙钻研医术,性情与以往迥然不同了。
他垂目思量着,这份改变从何而来的?应是他的妻子带来的。
所以系统将她带走了又如何,将她的存在抹除了又如何?有些东西它注定不会消逝。存在的最高形式,是成为另一个人的改变本身,然后代替她,陪在他身边。
穆远端详着他,凝注着他笔下所画的池台春色,说:“一切凡走过,必留有痕迹,我想我已经见过这位姑娘了。”
“在你身上有她的影子,她一定和你很像。”
梅失壹闻言微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他年龄并不大,但满头鹤发衬得他容颜老了几分,独自一人的时候,远远看着,就连双目也格外苍凉。
穆远刚想安慰几句,就被他唤着大黄,半是玩笑地推了出去,闭门一刹那,他看见他眼睛明显红了。
“梅前辈——”
“砰!”
关门带起的冷风将他的头发都吹起来了。
穆远叹气一声,从门缝里用力拽出了衣摆,向后一个趔趄才堪堪站稳,身后有人抵着腰扶了他一把,他下意识低头作揖,一开口就说:“多谢、多谢兄台。”
“打算怎么谢?”
闫慎收回手,顺势抱臂斜倚着廊柱,暗紫云缎锦袍上沾了点雪,他微垂着长睫,一点一点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