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银子银子银子……他平时也只是说说吓唬他而已,何时真的克扣过他银子?
闫慎有点气了,他撇撇嘴,死硬道:“我克扣?我喜欢克扣,怎么了,你有意见?”
"啊?不能吧……"穆远本来就穷,一天省吃俭用,钱都是花在刀刃上的,他竖起耳朵费力听明白了这么一句话,“……这事儿不能随心所欲吧……你心疼心疼我……大人……”
闫慎知道穆远小时候流离失所过一段时间,之前提过的小麦地,他事后也思量过,是不是中途经过的一处。
可怎么堂堂穆家小公子就这么稀罕银子?这小财迷眼里除了银子之外,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他突然不想和他说话了。
阿绪趴在闫慎肩膀上小声打呼,听得穆远眼皮子也有些很沉。
他的脚几乎快要在地上磨着走,眼前一片恍惚,他分不清什么感觉,只觉得难受极了,累极了。
他略微喘着平复气息,走了多少步了,是不是该说话了,不然闫慎该担心了……
“大人,你想要女儿还是儿子?”他看了眼阿绪,没头没脑地问。
“……”闫慎低着眼,心里莫名紧张起来,“我还未及冠,不曾考虑过这些。”
“哦。”穆远应了一句。
半晌又是长时间的寂寥无声。
“……那你呢?”闫慎问。
“什么?”穆远想不起闫慎在问什么。
“二十有二了……你想娶妻吗?”闫慎的心跳都空浮着。
“我?”穆远怔了一息,他下颌靠在闫慎肩膀上,闷笑了声,“不对劲……你很不对劲……属下娶妻这件事儿,大人也要管?”
“我才不管!”闫慎没好气地抬手将他的脸拨开了,过了半会儿,他又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要耽误于儿女私情,你根基尚且不稳定,居心叵测者又众多,当年穆府的案子并未了结,皇上时常对你有所顾忌,你每走一步,应当谨慎行事,公事我尚且能帮你一二,若是私事,特别是娶亲之事……”
闫慎正经说了那么多,最后突然来了一句“你就别指望我!”
穆远有一句没一句地入了脑子,听着他的语气问道:“生气了?”
“没有!我生什么气?我等着随你份子钱!”
闫慎凶巴巴刚一回头,穆远就勾着他的脖子,顺道借了把力站直了身子,笑了一声,推着他走了几步。
“我逗你的,我不娶妻,”穆远哄道,“大人救了卑职这么多次,这份恩情卑职还没还呢,卑职这辈子就跟着大人,哪儿也不去。”
穆远生了一副好嗓音,哄起人来,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微不可闻的颤,像羽毛扫过心尖,剩下那点尾音在闫慎耳边轻轻打着转,酥得他指尖都发轻。
即便黑夜沉沉,彼此也都看不清,堂堂闫大人也没敢偏头,咳了一声,说道:“我这边没路了,你再挤,就要上岩壁了!”
穆远笑着往外挪了一点。
半会儿,闫慎又问:“说好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穆远信誓旦旦,说道:“说好了,苍天在上,要是我没做到,那就随我们闫大人想怎么罚便怎么罚,只要大人开口,我都接受,也都照做,毫无怨言!”
“怎么样,有诚意吧?”
闫慎轻哼一声,虽没说话,但眉眼轻弯。
穆远最讨厌爬山路了,每次都这么长,走不完似的。
他不知道身上哪里在流血,身体却轻得发飘,像被抽走了骨头,每抬一次脚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不说话了就数着天台山的阶梯。
灯火朦胧,雪月氤氲。
穆远穿的一身深色劲装,血把衣服浸透了也压根看不出什么,他身上无痛无感,脸上也无甚神情,只有在闫慎敛眉看向他的时候,他近乎有些失神的眼里才有一丝活气,嘴角极轻的扬了扬。
到了门口,雪茹赶紧迎上来,她方才没追上闫慎,她对山下又不熟悉,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她不明所以地从闫慎怀里接过阿绪这个捡来的孩子,就对着一直垂着头的穆远说:
“玉容膏我又调了几瓶,你还要吗?要的话我可以卖给你,给你稍微便宜点啊。”
闫慎稍做思量便明晓他要这做什么,他侧首看向身旁人,握紧了他的手。
穆远听了好久,才知道对方是和他说话,迟钝木讷间,他眸色微暗:“用不上了……”
声音很轻很轻。
话音一落,心力交瘁,身子也是到极限了。
他忽然觉得一股血腥味直直冲上眉心,他下意识抽出手就想赶紧回房,可刚步子蹒跚走了几步,眼前一模糊,整个人就向前栽倒下去。
说不清是疼还是无力,他撑着地就是爬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他整个身子都是瘫痪后的麻木,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突然有点害怕。
五感渐失会不会让他成为一个废人?还有多长时间……那他还怎么帮闫慎……还有两个事件没有完成……来不及怎么办……
“平萧!”
闫慎心下一震,飞奔过去将他扶起来,摸着他胸口的一刹那,手上尽是湿湿热热的血,肩膀也是,腰腹也是,全身都是……
他的呼吸几乎要凝滞了,这一路他是怎么和自己这么又打又闹的说话的?
他手指一摸,就能感觉到他胸口深深嵌入血肉里的铁块应该是箭镞,距离心脏就差分寸。
他怎么敢的!
闫慎脑海里陆陆续续想起,河州时穆远不顾生死跳下河道,和圆悟交手险些废了半个胳膊,地宫里为他挡巨石那一下他也忘不掉,后来芦苇荡朝着自己脖颈划下的那一刀也是极其狠心。
行事激进和不顾性命是两码事。
他做什么都是拿命在做,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怕死……他为了什么……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在闫慎心里划过极深的口子,他瞬间又心疼又害怕。
他的性子……似乎还有一些,是他未曾琢磨透的。
闫慎的手在发颤,思绪转瞬即逝,他根本顾不得去深想,将穆远的胳膊搭在他脖颈上,径直打横抱起他就朝着梅失壹院子冲去。
院子里小道童排成一行的队在值夜,全都被他横冲直撞冲了个稀散。
穆远攥紧了他的衣襟,皱着眉头睁眼:“我没事,不疼的,我、我就是有点没力气……有点难受……”
“骗子……”闫慎眼睛微红,“别说话了……”
穆远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似乎是哽咽了。
他乖乖将脸埋在了闫慎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