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慎听穆远说,陆伯和许婶也死了。
他原地站了很久,他突然就理解为什么地宫里仅凭罗鸿绎一句话就能挑唆起所有流犯。
因为他们除了此处,无路可走,无处可去,那里是服刑之地,也是唯一能够容纳他们的地方。
先有私人牢狱滥用刑罚之权。陆伯的刑期无故延长二十余载,二十载不问天日,世间已经沧海桑田,周遭器物皆非旧识,行事准则全然陌生,不知市易之法、不识耕作之物,二十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和社会脱节,刑满释放对他而言,不过是复堕困局。
后有肉刑割其体肤,毁其肢体,犯罪的烙印挥之不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受刑者即便熬过刑罚,也将沦为被主流社会彻底放逐的异类,余生都在世人的冷眼与唾弃中艰难求生。
更何况其中还有冤假错案者,对他们而言,一旦受肉刑,便是毁其终生。
这样的社会犯罪率高居不下,是必然的。
可法律就是这么明文规定的……
闫慎想起那个纠缠他多年的梦,总有人捧着残肢断骸给他看。
而穆远低垂着头,陷入往事回忆里更深。
***
山下林子湿热,顺着山路再往上走,云气渐渐漫了过来,凉意沉甸甸地落在他们身上。
闫慎抱着阿绪,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夜幕沉沉,只能借着月光稍微看到一些枝叶枯落张扬的轮廓。
闫慎微微侧了脸,隐约看见穆远跟在自己身后不远不近处,半垂着眉目。
他已经这样一路了。
穆远若是低落,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上是看不出什么的,只有一点,话会变少。
而闫慎不同,他在这个生杀予夺的世界中生活了那么久,他比穆远适应得更快,也比穆远反应得更快,事情一出,他就让附近村民去府衙调了人手来,将现场的尸体和血迹清理了,以免第二日对百姓造成恐慌,也吩咐府衙的人将阮平荷的尸体安葬好。
闫慎方才要看他的伤,穆远摁下他的手说是皮肉伤不碍事,不让看也不让背,只是催促着回山,想让雪茹看看阿绪是否受了伤。
闫慎身子未愈,光是冒着风雪下山这一趟都让穆远觉得自己真没用,什么事都要闫慎帮他解决,闫慎咳嗽声都低沉地闷在胸腔里,身子颤一下,穆远心里就要难受几分,头垂的更低了。
闫慎还要抱阿绪,穆远怎么可能让他再背着他。
他刻意将气息放得很平稳,闫慎执拗不过,半信半疑地依了他。
可闫慎心里总有不安,渐渐放慢了步子,阿绪睡着了,他将阿绪抱到了右手臂膀上,穆远不知不觉走到了他身边,一直低着头,也没发觉他们并排走着。
他们的手时不时触碰着,闫慎手指微动,轻挠在穆远的手背上,穆远没有躲开,他就从他的虎口处探了进去,悄声抓了他的两根手指头,逐渐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满手握住了。
穆远觉得似乎有一股力道拉着他,他才稍稍回过了神来,后知后觉地回握了闫慎的手,不知是不是不断失血的缘故,头脑竟有些迷迷糊糊。
他收回了方才沉重的思绪,却又不禁想到,闫慎的手怎么没温度?
穆远心里想着,便用两只手交叠覆盖,想替他捂着,如此这般,就像小孩子一样被闫慎拉着迈着鸭步走。
走了一会儿,闫慎顺势将他带到自己身边,问道:“怎么了?”
穆远捧着他的手,吹了口热气,说道:“你是不是冷?”
闫慎被他的话说得一愣,他是体质寒凉一些,但穆远的身上一直很温热,方才捂了那么大半晌,他的手早都热了,手心和他的手心贴合着,都微微出了汗。
……他感觉不到吗?
还是说他也难过,就想牵牵手,亲近一些。
闫慎看向还为自己费力搓手取暖的穆远,说道:“手已经很暖和了。”
穆远现下真的迟钝,他侧着脑袋,许久才从闫慎的话里听出些意味来,嘴唇嗫喏了一声“哦”,他立刻松开了手,指尖从闫慎手心里旋着圈,使劲要把手撒开。
闫慎皱了眉,身体反应更快,手指径直从他的十指间穿过,便是十指相扣,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强拉硬拽间,他张嘴就想问穆远想不想牵手,话到嘴边又转了弯,他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手很热了,不用再暖了……走就是了。”
手已经热了。
穆远沉默着,方才腾出一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太大意了,怎么就忘了自己感知不到温度这件事,想完之后又没了反应。
他的步子越走越沉。
每走一步都好像要踏空,身体明明很轻,但脚上似乎是带着铁锁镣铐绊着他,时不时趔趄一下。
闫慎每次稍微一察觉,刚一回头,就只听见穆远在自己身后黑沉沉的夜里,捏了捏他的指骨,轻声说没事。
中途有一次,闫慎觉得不对劲就追问了一句,穆远鼓起劲儿两三步挨到他身边,故意流氓似的,大声问他是不是就想抱他,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就不怕有损大人清誉?不过要是想也可以,回去床上让他抱会儿,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只是他不喜欢抱着走路,一上一下颠簸得很……
两三句间,方才滞重的氛围才消散了些,思绪才慢慢缓了过来。
穆远说得没脸没皮,又因为气虚,即便装着身体无恙,声音又轻又细又柔的,萦绕在耳畔,闫慎觉得自己侧脸被他的呼吸润湿了些,他眼睫一颤,这人怎的还能这么说话……
他方才想牵手的小心思一下子就被戳破了,偏偏穆远离得很近,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没说话,耳根子又不争气地发起热,还好夜黑看不见,他抖了下肩膀,穆远的下巴落了空,不一会儿人又落在了他身后。
他又欲拒还迎似将脸别了过去,手上却将人家握得更紧了,又往自己身侧带,一起挨着走。
穆远想让闫慎放心,于是心里数着,每走几步他就和他说一句话,至于说什么,想起什么说什么,可他现在脑袋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就闭着眼睛,胡乱说了一通。
“大人,你是不是很喜欢吃甜的?”
“嗯。”
“大人,你是不是很喜欢猫?”
“嗯。”
……
穆远不着脑子地问,耳边都是冷风呼扇着过,什么也听不清,直到有一次穆远突然夹杂着问:“大人,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下属?”
穆远的语气和之前问的几句没有半点差异,闫慎心里突然就咯噔一响,他没有那么快地回答,他眼前是浓稠黑夜,平日里让他倍感忐忑的那些忧虑,在一片茫茫中全然不知所踪了。
“……是最喜欢的。”他稍稍压低了声音。
“那你为什么老是克扣我俸银?”他话还没说完,穆远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又问。
这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话一出,闫慎就知道穆远说的喜欢和他想要的、那份逾越界限的感情不一样。
他的心落了下去,却又揪了起来。他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后躲他,因为很多次轻拥……还有几次误打误撞的浅吻,都是他蛮横无理,同时又委屈巴巴从穆远那里要来的,他是知道的。
若是单凭一颗心,穆远不一定会主动抱他,更何谈其他感情了。
而且他这个人长得一副凶相,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趣,脾气差,还不好相处,谁见了都得绕道走,连自己的父亲裴尚都不待见他,处处与他为难,时时一本奏折参他,说他行事太过激进,斥他罔顾章法,娘亲以前也总是因着一点小事苛责他……
他可能真的不是讨人喜欢的那一类。
所以,他不知道穆远是不是喜欢他,也不知道穆远是不是能够接受男子,即便最好的结果是穆远对这些问题都点头了,他也会想……穆远究竟是不是自愿真心喜欢他的,还是迫于上下级关系的不得已的……
顾虑一多,方寸即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