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阵中,林疏客浑身一僵,原本因恐惧颤抖的身躯,此刻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占据,声音里满是茫然与震骇:
“你说什么?整个福地的仙门都是叛徒?我们奉至高主城之命前来找寻叛徒,到头来,所有修仙者才是叛徒?”
顾思言扶着肩头裂痕遍布的巨人偶,指尖先是一僵,随即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连维系人偶灵力的法诀都险些散掉。
联想到一年以来,在玄武仙门的种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藏在暗处的猎手,以潜伏者的身份悄无声息扎进玄武仙门一整年,每日跟着同门早课、演武、打理丹房,和大师兄探讨水行诀的运功法门,听小师姐偷偷抱怨门中戒律严苛,夜里借着巡山的由头探查秘境死角、记录丹房异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
可此刻念夕尘的话如同一道冰刃,把她那点自欺欺人的隐秘感劈得粉碎,原来从踏入玄武山门的第一天起,她就不是潜伏者,而是被圈在戏台上的看客。
从没有人被她瞒过,所有人都在陪着她演戏,用温吞的同门情谊做假面,把她的一举一动、每一分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巨人偶因灵力紊乱发出咔咔的崩裂声,顾思言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周遭玄武修士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面孔,此刻都覆着道貌岸然的阴冷。她喉间发涩,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恐惧缠上心头。
朱雀掌门朱灵均呵呵一笑,轻摇焚天扇:“我朱雀仙门诚意待汝,你入我朱雀仙门,本座亲引你入焚天阁,赐你赤焰草,授你《朱雀焚天诀》,连我门下亲传弟子都未曾有过这等优待。我这般做,是想让你亲身体悟仙凡云泥之别,让你明白,我等修仙者朝游北海暮苍梧、问道长生,与那些浑浑噩噩、朝生暮死的凡人,本就不是一类生灵。”
念夕尘冷笑:“那在你眼中,他们是什么?”
朱灵均扇尖轻点城下蜷缩的残存百姓,眸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语气轻慢又刻薄:“那些凡人,是不知感恩的蝼蚁,食五谷而生,贪嗔痴念缠身,施其庇护,旋即忘恩弃义;授其生机,终难脱凡俗劣根。我神仙中人,弃凡求道,本就是顺应大道至理。本座悉心待你,以仙门温情裹住你的道心,便是想让你放下那些可笑的苍生执念,融入我等长生同道,从此抛却凡俗桎梏,共登仙途。自古道,顺者为凡,逆者为仙,仙凡本就不同路。”
听了这话,沈墨涵首先按耐不住,冷声斥候道:“神仙本是凡人做,从无人生来便是仙。最早的修仙者本就是凡人模仿“仙”而来,你等今日披仙袍、修大道,根骨里依旧是凡胎所化,如今却视凡人为蝼蚁、以同族为丹材,早忘了何为生而为人的本心,这不是顺道,是彻头彻尾的忘本叛道。”
朱灵均缓步上前两步,焚天扇轻收,继续呵呵笑道:“仙就是仙,凡就是凡。本座不与你们做这无畏口舌之争。只是念夕尘,本座算尽了步步筹谋,以为能慢慢磨平你的棱角,让你心甘情愿归降朱雀仙门,却不曾想,你一日就戳破了所有隐秘。本座倒真是好奇,你究竟是从何处窥见端倪的?”
念夕尘冷哼:“恰恰是你最瞧不起的凡人。”
朱灵均闻言一愣,“哦,凡人,他们告诉你的?”
念夕尘冷笑不语,她游走朱雀,青龙两门、看似周旋于仙门之间,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留心的,从来都是凡尘城池。一路行过数座凡俗城镇,细听坊间言语、察民生百态,发现各处城池彼此隔绝,城民不相往来,生人不知外有邻城,老者不识他乡风物,天地偌大,凡人如圈栏之中的家畜,只知方寸栖身之地,全然不知同族尚有他处烟火!
若非有人以大阵隔断山川、以术法抹除见闻,将凡人视作待宰蓄养之物,凡人怎会愚昧至此?
此外,还有就是瑶落,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打什么主意,但能让念夕尘这么快确定真相,少不了瑶落的提醒。
首先,瑶落一介妖邪,非但能在朱雀仙门纵横无碍,更可自如催动仙门护山大阵,阵诀契合、灵力无碍,本就悖逆仙道常理。
其次,就是瑶落派出的道袍妖邪,告知念夕尘福田本身就是用来收割的真相。这才让她最后确认整个应许福地仙门背叛了至高主城。
念夕尘寒眸扫过四大掌门,声线清冷如冰:“你们将至高主城传下的正统修炼秘籍、福地灵脉分布图谱,尽数拱手献给妖邪,为它们侵染人间、污染世界扫清障碍。而妖邪则以残忍邪术,将凡间生灵当作炼材,抽离凡人的神魂、精元与寿元,一边借此淬炼自身境界,一边将炼化后的残萃制成邪丹、灵液,赠予你们用以快速破境、延年益寿。”
姬存理,姬灭欲这才明白了,为何念夕尘让他们炸毁丹炉。
修仙一途,本就逆天而行。获得修仙系统,不意味着就可以长生不老,每一境界,有每一境界的寿命。
如果无法在命数将近时破境,便是修仙者也会陨落。
而妖邪们正是把握住一点,利用可以延寿破境的丹药秘术,一点一点将整个修仙界全部腐蚀。
朱灵均道:“念夕尘,本座还是要劝你一句。区区凡人,不值得你与整个仙门作对,那至高系统不过云澜仙尊手中一介提线木偶。我等原本也是斩妖宿主,十年间,多少次在污染世界命悬一线,才好不容易获得修仙福缘,窥得长生之机。本该超凡自在。无拘无束,却还要被至高系统桎梏,与妖邪拼命,只为护得不知感恩的凡人。如今妖邪与我长生,我许妖邪造化。双双共赢,岂不乐哉?”
“道不同,不相为谋。”
“让就你知道天道到底站在哪一边?”
朱灵均见话不投机,干脆将手一指,天乌压压的黑了下来。
四大掌门面色骤然一肃,齐齐掐动印诀,天穹骤变,东、西、北三方虚空相继撕裂,三扇巨门缓缓浮现,门身沁出浓浊如墨的妖异黑气,缠绕着凄厉的魂啸与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光是凝望,便让人心神发颤、道心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