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金光淹没一切，震天撼地的强大神力几番激荡，直到濯净这空间内所有的污浊，沉沉龙吟与刀鸣才逐渐停息。

邪气消失殆尽，同时，丹恒也没了力气，向下坠去，重渊珠完全裂为黑白双色，自动融回主人体内。

仍浮在高空中的水龙失去支撑，完全溃散，化作倾盆大雨。

景元回身飞掠，熟练地将少年托起。

上方忽而投下阴影，一把大伞及时张开，为将军挡住了雨水。

丹恒连抬起眼帘都十分艰难。寒冷瞬间充斥体内，他微微痉挛着，不由得往景元怀里缩了缩。

景元顺势将他抱紧，消除周身杀气，换以最温柔的暖意包裹住少年几欲冻结的身体。

雨势滂沱，二人落到地面时，血色已经被冲刷干净，空气湿润清新。

丹恒坐在景元腿上，额头贴着他的颈窝，沉默不语。

他们之间的精神连接一直存在，只要像幼时那样轻轻吮吸，就能从景元那里获取一点力量，减轻疲惫与痛苦。这也是景元希望他做的。

可是现在，丹恒不愿再这样做，哪怕自己已经虚弱到神识即将失控，随时可能昏迷。

景元见他毫无自我修复的欲望，突然觉出不对。

方才出手似乎过于果决了，他本应该仔细斟酌询问才是。建木龙灵与丹恒融为一体，杀了那邪物，丹恒不可能不受累！

可是……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异常平和，哪怕已经意识到问题，却还是没有任何恐慌忧虑。

少年瘫在他臂弯里，气息微弱却保持着某种节律。

景元心思何等敏锐，只用仔细分析片刻，就判断出丹恒在暗中分神，秘密探查着什么。

很快，丹恒似是下定了决心，佯装自然地微微抬起下颌。

景元眉头一皱，果断伸出两指，压在少年丹田处，用力揉摁。

“啊……”

丹恒猝不及防，吐息不成，反而深深倒吸了一口气，胸中沉闷之感立时消去。

重渊珠受损严重，龙心“尽噬”状态尚未结束，此时一股灼热的灵流冲击丹田，便被直接吸入腹中。

“别……”丹恒搭住景元的手腕，却没有力气推开。肩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着，后腰则让膝头顶起，连蜷起身子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热流强灌入体内，滋养枯竭的灵脉。

“唔！停、停一下，景元……”他只觉腹内翻江倒海，肌肤已经发烫，偏那深压着的两指就是不肯松开。

“还瞒了我什么，都说出来吧，否则不会停。”景元语气很重，但手上力道还是稍微减轻了些。

“……”

伞沿垂下水帘，圈起二人，朦胧的远景飞快变幻，像被翻阅的画片，接连翻过数百年光阴，有些画面来自丹恒的记忆，有些则属于连垠。

丹恒犹豫数息，终于开口：“我做了件很冒险的事，将军想骂便骂吧。”

“……是什么？”景元无奈，他还是低估了这孩子的执拗。

少年抬起头，看着将军的眼睛，轻声道：“建木龙灵造成的污染范围很广，远不只接触蜃珠的这些人。我想消除余下的隐患，确保它永远无法再复活。于是，我吞噬了那个家伙，将蜃界的活化维持在临界值，吸收它发散出去的邪力。”

“所以，你刚才是想先除去我身上的污染？”

景元松手，用掌面覆在少年小腹上，抚平那里瘀滞的灵流。

“嗯。”

丹恒点头，随着热浪流向四肢百骸，脸色逐渐泛红。

“净化污染后，我必须毁掉蜃界。可能……要沉睡很长一段时间了。”

“……”景元不知该说什么。纵然他的安排被完全打乱，但比起事后漫长的追查，丹恒的做法要干脆利落得多。如果无关私情，他应该如释重负，拍手叫好。可如今的代价是，丹恒几乎要丢掉半条命，这让他怎能开心。

丹恒纠结少顷，还是没有坦白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到底应不应该，让将军忘了他……

现在还未到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必须确保自己头脑清醒，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决定。

少年顿了顿，转而讲起建木龙灵的起源与目的，以及它的分身脱离龙尊神识，变作“连垠”后，做出的种种恶行。

“那家伙潜伏在丹鼎司散播丹药，龙尊近卫离安、工造司名匠禺州，巡防卫队的将士们……除了这些，还有很多仙舟居民受害。此外，它用留存于龙心的本体诱惑丹枫推行试验，隐殇园是其中之一，暗中帮助禺州制造蜃珠，则是另外一个试验。”

“永存之梦，流光幻境……既能医治精神失常的仙舟人，也能帮助龙尊抵御龙狂的折磨，永远保留人性。”

“可惜，失败了。”丹恒平静地讲述，仿佛不带一丝情绪，“蜃珠无法承载太多人的意识，除非将其活化为蜃界。丹枫当然不会允许，于是终止合作，并强行抹除了寄生在自己灵魂中的邪物本体。此后，他的精神更加错乱，没有收回保存在流光珠里的过去，希冀有一天能解决龙心干扰，再完整接回属于他的记忆和感情。”

“但建木龙灵也并非没有后手，它死前已经借禺州的试验摸清了流光珠的特性，把当初达成合作时归还给丹枫的记忆又掌握在自己手中。而连垠作为早早脱离出来的分身，一直隐藏得很好，甚至主动参与隐殇园的试验都不曾暴露，直到它妄图以孽龙的神识为祭，构筑蜃界。丹枫击毁它身躯，才得知回忆再度被窃取，还有它遗留的众多祸患。因而最终，他选择吞噬连垠。可当时龙心受损未愈，他已无法第二次抹除邪灵，自此，便陷入长梦，直到褪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