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转瞬即过。

大周帝君李肃承诺的一年之期也已经到了。

王央衍收到了王深藏祝福的信，也收到了李肃亲笔写下请她回陵川探望的信，信中提到，他大约是不行了。

这一切来的实在突然，但好似也早有预兆。

听闻敌军本便来势汹汹，并且为此谋划了多年，刚好遇上李肃御驾亲征，趁此机会暗中使了些手段令他孤军深入，最终掉入陷阱之中，在多人高手的围攻下重伤昏迷，好不容易才救了回来。

战场无情，利刃伤人，这位执掌大周数十年的帝君终究是没能胜过战局，胜过天意。

众人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时候，却莫名想到只是这一切来得实在太过巧合，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偏偏是一年之期到来的这个当口？

宫中众人因为李肃在战场中重伤濒危之事乱成了一锅粥，纵然李肃当初已经宣布退位，但如今新帝尚未登基，李肃在大周民众之中便还是一国之主，或许是李肃受伤一事来的太过巧合，宫中有人不禁想起了当初陛下与大祭司定下的一年之期。

一时间，细思极恐。

大祭司是不是早就算到一年之后不仅仅是新帝登基，更是旧帝彻彻底底的退位？所谓一年之期，根本就不是什么让步，而仅仅只是一次顺其自然，是大祭司给的一个面子？！

想到这一点的人当然也包括了王重修，自从李肃重伤回宫休养开始，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李肃的寝宫，他心中忧思深重，难以排解。

整个大周都笼罩在一种沉重而忧愁的气氛之中，无人敢提新帝登基之事。

王央衍很快回到了大周，她先是在宫城之中顾自转了一圈，从宫城的东边到西边，再从南边到北边，直到最后，她才依照传唤，来到李肃的寝宫之中，看着床榻上那个明显老了好几十岁、分外憔悴的男人，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走到床边，没有行礼，也没有称呼陛下，只是神色很是难过。

“花匠伯伯…”

她早就该猜到的，当初在宫中经常偶遇的那个慈眉善目、对她十分亲近的花匠伯伯，在宫中有着不凡的地位，不然的话，怎么会随意地出现在宫中各处、不受限制呢？

李肃看着她慈爱的笑，抬着苍白的手示意她快些坐下，他凝视着她的脸，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眼里满满的眷恋与痴恋。

“你当真是长得越来越像她了…”

那时，他装作花匠可以接近她，见到她之后，他便忍不住想要与她有更多的接触，或许那样，可以缓解几分自己对某人的思念。

当初王深藏收王央衍为徒的时候，他便知道了先生的那个弟子像极了当初那个万分耀眼的女子，王深藏将王央衍内定为下一任大祭司之时，他并未表态，但那何尝不是一种默认？

王央衍本便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其他人的认可，他会认可她，那么这便已经定局，只要她愿意，便无人可以撼动她的位置。

“伯伯本来还想看到你登上大祭司的位置，然后与伯伯的一个儿子站在一起，你们携手共济，最终完成先父遗愿，那样，伯伯便无憾了，只可惜…没有机会喽！”

李肃说得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有几分遗憾，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情况般。

王央衍回来后便知道了祭天那时候发生的事，也知道了是他逼走的王深藏，但她对眼前这位待她极好、性命垂危的长辈实在恨不起来。

她神情悲伤，靠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伯伯，我记得有一页天书有着治愈一切伤势的力量，如果能找到的话……”

“孩子！”

李肃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深深地凝视着她，而后幽幽地沉声叹气，道了一句，“原本便是我对不起先生……”

王央衍身形一震，忽然明白了什么。

到底还是因为心怀愧疚，如若不然，李肃纵然身上重伤，死亡又何至于来得这么快，或许他在下令御驾亲征的时候，便已经有了以死谢罪的打算...？

王央衍无声而泣。

李肃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蓦然想起王深藏来，想起尚年幼时王深藏待他如师如父，无微不至的关心、不留余力的教导，只可惜那些早已经是过去了，烟消云散，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