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由罪孽驱动的、带有毁灭倾向的怒火。那是一种更沉静,更隐晦,却也更坚定的力量,如同在地底奔涌的岩浆,蕴着改变地形、重塑地脉的力量。
他感到愤怒,感到悲伤,这种情绪在他的血管中流淌,然而思绪却愈发被梳理明朗。
他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源于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源于所有不该承受却被迫承受的苦难,也源自于,眼前这人带着泪水的眼睛。
我不想看到他哭泣。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哭泣。
就像十年前,柯雷托教堂那阴暗的忏悔室,他因为那堆积的幼小尸骨,和养父可憎的伪善面容,点燃教堂。
而如今,他也要再放一把火了。但区别在于,这是一把更盛大、更猛烈、更彻底的火。
只因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愤怒来自何处,也因此明了自己的战意应该前往何方。
“伊诺森。不要哭。”
他俯下身,用手擦去伊诺森的泪水。那一刻,所有属于“人”的脆弱、柔软、爱与愤怒,在他眸底重新复苏,让那非人的猩红一点点褪去,蛇瞳消解,换回那双属于安第斯的、灰色的温柔眼睛。
“我理解你的泪水,但我不希望你再这样悲伤下去。为了将悲伤驱逐出这片大地,我们做出了许多努力.....而如今,我们的路还没有走完。”
伊诺森已经没有再落泪了,他反过来紧紧握住安第斯的手。即使是最悲伤脆弱的时候,那种火也从来没有在他的绿眼睛里熄灭。
安第斯看着他的绿眼睛,继续说:
“我曾经说,要来到誓言城,诘问大将军和大祭司,让他们给我们关于战争的答案。如今,我想我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定义。”
“战争,不是鸣兵厮杀,尸横遍野;不是权衡利弊,阴谋算计。”
他的目光穿过石室的墙壁,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北国那纠缠七年的仇恨,看到了凡卡村的火光,看到了梅图斯的阴谋,看到了乌兰诺亚的挣扎。
“战争,是一种手段。因为有必须为之战斗的东西存在,所以,才生出的、抛掉一切犹豫和退路的决心。”
“只是因为这世间有错误存在,所以要去更改它;只是因为有邪恶存在,那么便去焚毁它。”
“而如今...我们也正在一场战争里。”
他说着这样残酷的字眼,然而这一刻,身上那种温和友善的气质却完全回归,如同伊诺森初见他时,那个常常无奈微笑的地下侦探。
然而,他们都清楚,内里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烈火已经留下了燃烧的痕迹,而如今他们也正在变成火本身。
伊诺森轻轻地眨了眨眼。他直视着安第斯:“所以,你要去成为战争的神明。”
安第斯和他毫无闪躲地对视:“是的。但我不会再畏惧。”
“如果神性会让我忘记身为人类的愤怒与爱,那么那便是不正确的。我会永远和神性抗争。”
伊诺森长久地、沉默地看着他,最后,如释重负般,展露了一个笑:“...果然是我认识的安第斯啊。”
声音从开始的低哑,到尾音上扬,逐渐轻快。他猛地扑向安第斯的怀里,也被人好好接住,温热的躯体在这北原紧紧相依:“我会一直监督你的——”
“我也会永远和我不认同的事情所战斗。如果你忘记了我,我就把你找回来。”
......果然是我认识的伊诺森。
安第斯感受着怀中的温热,感到心中安稳。
他轻轻按上伊诺森的发顶,感叹于这柔软躯体承载的坚韧力量,正准备继续说什么,就听屋外,忽地传来一声凄厉而悠长的兽类长啸。
那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寂静,从门外传来。二人顿时对视一眼。
伊诺森首先从安第斯怀中离开,起身拉开门。
时间明明是白天,门外的天色却诡异地暗沉,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拖入了黄昏与黎明的缝隙。一轮巨大的、殷红如血的月亮,再次不合时宜地高悬于天际,将不祥的绯红洒向大地。
此情此景,和之前的战斗实在太像,立刻让人认为恐怕是薇拉再度来袭。然而,就在那片血色的月光下,不远处的废墟中,正站着一只骨瘦嶙峋、身上带着伤疤的鬣狗,静静地望着他们。
见他们出来,鬣狗低低呜咽一声,却并不靠近,只是转身,向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它是在引路。
伊诺森喃喃自语:“格莉莎....”
安第斯拿过屋内的一件披风给他披上。然后,二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鬣狗的行动敏捷而诡异,在破碎的街道和倒塌的房屋间穿梭,始终引领着方向。他们一路穿过最惨烈的区域,穿过那枯萎的藤蔓和血腥味,最终,来到了城墙处,那被爱丽丝用爆炸奇物炸开的巨大洞口前。
乱石堆积如山,断裂的废墟相互纠缠,底下深埋着无数不可见的守卫尸骨。而就在这片废墟的中心,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一个绯红的、由血液绘制的巨大魔法阵,正无声地运转着。
魔法阵的中心躺着爱丽丝。
她依旧穿着那身与年龄格格不入的粉色蓬蓬裙,裙摆沾着凝固的血污,双目紧闭,脸上纵横的沟壑在血月下显得愈发深刻,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安详得如同沉睡。
她身上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显然已经死去,而周围的法阵,则宣告了她的死因——
“....月亮领域的献祭魔法。”安第斯轻声说,他将伊诺森拉到自己身后,语速很快,“女巫们每个月都有献祭灵魂的任务,我认得这个。献出灵与血,来换取神明的馈赠,馈赠也许是力量,也许是生命力,或者......”
伊诺森看着那法阵的纹路,将他没说话的半截话补上:“...换取神明的降临。”
教堂出身的光明法师,对魔法有着更系统的认知。通过地上的图案,他能够感受到爱丽丝画下法阵时,内心的痛苦、绝望和哀求。她献上自己仅剩的灵与血,换取和神明交易的资格,似乎要以这种方式偿还自己在誓言城犯下的罪孽。
她在祈求,在哀求,那位不知为何不回应祈祷的神灵,能瞥来一眼。以神的介入,换来女巫之森的存续,换来对这一切悲剧的终结。
孤掷一注的,毫无尊严的。
“她成功了吗?”伊诺森不禁问,抬头环视四周。周围依旧是那寂静的废墟,身后是沉默的鬣狗,而安第斯却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朝天上看去,语气严肃:
“她成功了。”
天空中,那轮巨大的血月,不知何时,竟成了一枚眼睛的形状。
没有睫毛的、血红色的、巨大眼球,就那样平静地、无喜无悲地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人间。